站在门口的阿明听见“计划”两个字,转身就走。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加重,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往外走,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多余。
“阿明,”陈三皮叫住了他。
阿明的脚步停了,停在门框外面,背对着病房,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
陈三皮坐直了:“河西渡口,我见到冯叔了。”
阿明搭在门框上的手收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
冯叔。
这个名字从陈三皮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钥匙,插进阿明脑子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
河西渡口的消息是他放出去的,是冯叔让他放的。
从破铺子里被救回来,烧得人事不省时,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河西、渡口”。
那些不是胡话,是饵。
他是一根线,冯叔是放线的人。
他想起冯叔跟他说过的话。
阿明,你记住了,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明白,说太明白人家就不来了。
可也不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人家来了也摸不着北。
至于陈三皮到了渡口之后是死是活,那不是他该管的事。
他没管。
但他也没想到,陈三皮差点死在渡口。
刀疤李在来港城的路上,把河西渡口的事说了一遍。
几十号人,几十把枪,河滩上炸成一片火海,陈三皮跳进河里,被水冲出去好几里,被一个老渔民捞上来的时候,胸口泡烂了,人烧了三天。
阿明当时坐在后座,脸朝着窗外,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
不算愧疚,不算后悔,但就是莫名的烦,烦的很。
他本来不想来港城的。
他来港城,是因为刀疤李说“陈三皮需要你”,是因为在破铺子里,陈三皮明明可以自己跑,却催着他钻狗洞,背着他跑。
但他和陈三皮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
陈三皮看着阿明那个僵硬的背影,等了片刻,等他自己转过身来,但阿明没转身,像一截木桩钉在门口。
刀疤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这个场合他这张笨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胖子能说,但压根就不知道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随便开口。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阿明终于开口了。
“陈三皮,别忘了,你杀了周先生。”
这话一出,病房里的气氛骤然凝住了。
刀疤李脸上的疤痕扭曲了一下,他的手慢慢朝后腰摸去。
陈三皮没逃避,看着阿明僵硬的背影,说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你知道李艳的身份吗?”
阿明眉头缩着,他不知道陈三皮这时候提李艳做什么。
那个女人,周老二的女人,赵老四的情妇。
他跟李艳不熟,只见过几面,都是在周老二身边见的。
那个女人看周老二的眼神他记得,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有东西,但他也知道,那个女人看赵老四的时候,眼神也不全是假的。
她像一颗被踢来踢去的皮球,在男人之间滚来滚去,谁踢一脚算谁的。
陈三皮没有拖延,一字一字地说:“李艳是老师的女儿。”
阿明搭在门框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脑子里像被人扔了一颗手雷,轰的一声,炸得他眼前发白。
老师的女儿。
李艳是老师的女儿。
利用。
这个词突然在阿明的脑子里乱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艳是枚棋子,一个被亲生父亲安插在赵老四身边的棋子,李艳却阴差阳错的搭上了周先生。
周先生也开始为老师筹划。
而他阿明,跟了周先生六年,替他卖过命,到头来,连周老二自己都只是一颗棋子。
陈三皮没再开口,看着阿明那张越来越白的脸,等着。
他知道阿明不笨,能想明白,如果想不明白,那就不值得留。
阿明确实不笨,想明白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整个人像站在废墟里,回想着曾经以为是宫殿的地方,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一堆烂木头。
他眼神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求证。
“破铺子里,你告诉我周先生临终前的话”
陈三皮三指并拢,做发誓状:“周先生临死前一句话都没说。”
阿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为什么?”
他问的不是周先生为什么没说,他问的是陈三皮为什么骗他。
那句“这辈子,只有阿明跟我交心”,他信了。
也正是这句话,让他撑着,撑着想报仇的事。
陈三皮知道他在问什么,答:“为了让你活着。”
阿明的呼吸一滞。
活着。
就为了让他活着,编了这么一句谎话。
一个杀了自己恩人的人,为了让他活着,编了一句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