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交易?”
安瑟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质疑或拒绝,只是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审慎的探究。他高大的身影在病床边投下稳定的阴影,面具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西奥多身上。
西奥多低低地咳了一声,太久不主动说话的嗓子干涩刺痛,肌肉的牵动立刻引发了深处伤处的共鸣,一阵熟悉的腥甜液体又涌了上来。他习以为常地、不动声色地将其压制下去,吞咽的动作牵扯了脆弱的内脏,带来更多不适。他抬起头,对上了安瑟的眼神——那里面有着耐心,以及一层难以忽略的、真诚的担忧。
这位博士,似乎真的对他的身体状况很上心。
这个认知在西奥多的脑海里划过。在这疼痛的间隙里,他这样想着。
但是这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真的仅仅是因为我们都属于“扫兴客”这个种群?
这个念头带来一丝尖锐的、自嘲般的刺痛,远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他算不上原生的扫兴客。他只是一个卑鄙的窃取者。一个在命运齿轮错位时,被抛入这片陌生、恶意世界的异乡灵魂,恰好落入了这具已经失去主人的、本该死去的躯壳。
这具身体原来的灵魂,那个真正的、或许也经历过享乐战争恐怖的年轻扫兴客,早已消逝了。他只是占据着一个早就该归于尘土、开始腐烂的空壳,凭著这不属于自己的身份,此刻才勉强获得了一丝同族的关照与庇护。这是偷来的恩惠。
如果这位善良的、尽责的安瑟博士知道真相——知道他体内并非同族的意识,而是一个异类,一个窃据了遗骸的可耻小偷——他还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吗?
可笑。
西奥多懒得去思考答案。结果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冰冷而现实。他早已在心底为自己选好了前路,或许通往更深的绝望,或许最终能窥见一丝微光,他无从知晓。但既然命运将他推到了这条路上,他就会从容走下去,去迎接自己的结局。
他从不后悔,也从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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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么答应他了?”
观察窗外,理查博士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几乎是用质问的语气,盯着刚走出来的安瑟。
理查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有些花白的头发,“安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现在的身体最需要的就是绝对的静卧休养!他的内脏、骨骼、神经系统都像一滩几乎没法维持形状的烂泥,任何不必要的移动和消耗都可能让情况急转直下!他只需要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让那具接近崩溃边缘的身体还勉强能够维持现状!”
“冷静点,理查。 已发布醉薪漳结” 安瑟的声音依旧平稳,试图安抚这位情绪激动的同僚,“长时间拘束在单一环境,对任何有意识的个体都会造成心理上的负面影响,这本身就会阻碍恢复。适当的、有限度的环境变化和自主性,对于维护病人的心理健康和合作意愿非常重要”
“那他妈不一样!” 这位一向还算克制的中年博士终于气得爆了粗口,脸都有些涨红,“听着,安瑟!我们让你做他的临时监管和主要沟通者,是因为你们是同族!我们指望你能用同族的身份和信任去安抚他、引导他配合治疗!可你看看你现在?你简直是在被他牵着鼻子走!我们不能对一个重伤员、一个身份存疑的实体有求必应,这不符合规程,更不符合我们的身份!你懂吗?!”
安瑟只是微微耸了耸肩,显得波澜不惊:“但至少,这是一个突破。他不再拒绝交流,开始表达需求。这总好过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床上,用沉默对抗一切。这是一个好现象,是创建信任关系的第一步,不是吗?”
“可你别忘了!” 理查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这件事我们他妈的还瞒着‘监督者团队’和基地高层!我们还没有提交正式报告!你就这样就这样打算推着他在基地里‘散步’?万一出事,万一被看到,我们怎么解释?!你想过后果吗?!”
安瑟没有再回应理查的控诉。他转过身,自顾自地从身后推出一辆备用的轻便轮椅,检查了一下轮子和刹车。然后,他无视了理查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平静地推著轮椅,再次刷开许可权,走进了隔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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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西奥多正坐在床边,垂著头,手里摆弄著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无线通讯设备,旁边床头柜上还放著一块黑色的电子表。听到轮椅的声音,他抬起头。
“你要的东西,都带来了,孩子。” 安瑟将轮椅停稳在床边合适的位置。他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不著痕迹地扫过那台通讯设备和电子表——很基础的型号,仅限于基地内部短程通讯和计时功能,没有外部连接许可权,符合安全规定。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房间另一侧墙角,那里放著一个军绿色的、有些磨损的补给箱,正是西奥多被带来时身边的那个。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西奥多身上,语气温和地询问:
“需要我帮忙吗?”
西奥多慢慢放下手中的通讯器,摇了摇头。他身上的衣物已经换过了,不再是那件被血污浸透的破烂卫衣,而是换上了一套款式相似、但崭新干净的深蓝色连帽卫衣和长裤。虽然依旧虚弱,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