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梁鲸从书包里翻出一瓶药,用量杯倒了五毫升喝下。这是她的常备药,化痰清肺的维持性药物,每天都要吃。
父亲最后一次给她买是在出事前,现在还剩三瓶。另外两瓶未拆封,在行李箱里。
除了这个,还有一瓶备用的气雾剂,平时用不到,是喘不上气时急救的。
这两款都是进口原研药,常年用药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其实也有国产仿制药可以替代,但她爸爸坚持要用效果最好、副作用最小的药。
房间没有空调,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块洇开的水渍,形状像小狗的轮廓。
梁鲸躺在床上,盯着看了会儿,思绪飘远。
想起了爸爸梁世宏。
从她高三下学期刚开始,就隐隐感觉到不太对劲了。
爸爸那段时间话变少了,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她半夜醒来,还能看见客厅的灯亮着,爸爸眉目凝重,问她怎么还没睡,说话时嘴巴里飘出来一丝烟味。
茶几上并没有烟头,爸爸大概是在外面抽完才进来的,他可能没料到她这个点会出来。
因为肺不好的缘故,她对味道特别敏感。
爸爸已经很多年不抽烟,他说年轻的时候抽,她出生后就戒烟了。
最近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开始抽。
她问怎么了。
爸爸只说单位事多,加班。
他这么说,她也就相信了。那时候她正忙着准备高考,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别的。
偶尔爸爸会问她想考哪所大学。
她说了几个志愿。
爸爸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那天是个寻常周末下午,她亲眼看着爸爸被带上车,他回过头望向她,有愧疚,有不舍,还有太多其他的情绪,与警笛声一同消失在街角。
她是之后才知道的,爸爸是厂里的会计,这些年为了给她买进口药,利用职务之便做了不少违法的事,一开始只是小数目,越滚越大,终于压不住了。
高考前夕,父亲的判决下来了。
八年。
高考那天,她坐在考场,盯着语文试卷上的作文题,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断回想起爸爸上车前的眼神,以及他的判决书。
后边几科,也明显不在状态。
她知道考砸了。
虽然成绩还没有下来,但肯定和那几所志愿学校无缘,估计连本科线都过不去。
高考结束,她的去处也成了问题。
她爸爸被抓,那些亲戚对她家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她也成年了,别人对她没有抚养义务,更何况她的病需要常年吃药,是个无底洞。
梁鲸翻了个身,将脸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
最起码现在有地方去了。
虽然哥哥听起来不太情愿,但他最终还是答应收留她了。
天蒙蒙亮时,梁鲸醒了。
简单洗漱了一下,她背着书包,拎着行李箱下楼退房。招待所离车站很近,她顺路买了早餐边走边吃。
火车是八点十五分发车。
梁鲸找到座位,靠近窗户的位置。
她把书包放在腿上,行李箱塞进座位底下,然后拿了一本书出来。其实并不能看进去,只是想找个事情做,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聊。
火车开动了。
梁鲸抬眼看向车窗外,霖城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越退越快,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低头,书里还夹着一张照片,边缘有些磨损,画面中的人物还算清晰。
是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她看了会儿,把书合上,紧紧抱在怀里。
火车准时到站,梁鲸顺着人流往外走。
遂市的夏天比霖城要热,人群挤来挤去,她呼吸变得急促,却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过了出站口走到室外,她停下来坐在行李箱上,深深呼吸了几口才打开手机翻出那条短信。
她是第一次来遂市,对路线一无所知。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打一辆出租车,把地址告诉司机。司机常年在城市里跑,对路线再熟悉不过。
可是打出租车就意味着要比坐公交花费高出很多。
之前爸爸给她的生活费,现在还剩二百多块在她书包里,她想省着点用。
如果打出租车太贵的话,她还是问问路再坐公交算了,就是会热一点累一点。
梁鲸拖着行李箱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经过广场,站在路边。
等客的司机立刻热情地问她要去哪。
梁鲸把地址给司机看,她先问:“去这个地方,大概要多少钱啊?”
司机眯眼看手机屏幕上的字,眉头动了动,说:“这得打表才知道。”
梁鲸把手机收回来,犹豫了下,坦诚地说:“那您大概估一下行吗?我身上钱不多……要是太贵我就不坐了。”
司机原本是想绕段路,打表收个高价的。
一听这话,怕说太贵错过这单生意,赚得不多总比没得赚强,于是估了个正常价位,“二十块左右吧,放心吧,不坑你,小姑娘出门在外也不容易。”
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