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零年六月中旬,霖城进入了黏腻、闷热的梅雨季。
招待所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带着潮湿的霉味。
梁鲸坐在床沿,胸口隐隐发闷。
她手里握着老式的按键手机,指节攥紧又松开,迟迟没有拨通那个号码。
号码的备注只有一个单字,“哥”。
代表着他们以前的关系,而现在他们不再是兄妹了。
在梁鲸十五岁那年,家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妈妈因病去世,爸爸与哥哥大吵一架。
她至今都记得,爸爸怒火中烧的脸庞,对着哥哥吼出那句:“从今往后,你和这个家没有关系了。”
十五岁的梁鲸不明白什么叫做没有关系。
只知道梁弛这个名字从梁家的户口本上分割出去。
后来,隔着三年时间,十八岁的梁鲸懂了。
没有关系就是,她走她的路,他过他的桥,哪怕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亲人可以依靠,她也不该打那个电话。
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该打给谁了。
梁鲸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边有划痕,字体不是很清晰,“哥”这个备注不停地闪烁着。
犹豫片刻,她按下了拨号键。
等待音嘟了好几声,梁鲸心跳起伏,她不确定梁弛会不会接,毕竟这三年里他们从未通过电话。
爸爸不许她再提起哥哥。
梁弛对她一贯冷漠,又走得决绝,她也不敢贸然联系他,只有逢年过节编辑一条祝福短信发给他,有时他会简单回复一个“嗯”,有时索性得不到回复。
梁鲸呼吸有些急促,直到等待音停止,电话接通,她的心脏才像是落回胸腔。
她听到一阵杂音,他大约在路上,那端有车流声,有人声,很嘈杂。
他没有说话,梁鲸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喉咙像是被堵住,沉默好一会儿才喊了一声“哥”。
梁弛没有应。
梁鲸心里一慌,害怕他是没听出来她的声音,她连忙说:“是我,梁鲸。”
那端终于有了回应,语调沉沉:“我知道。”
只有这三个字。
梁鲸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端又问:“什么事?”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这是三年以来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梁鲸鼻尖莫名一酸,说不清是因为当下境况的窘迫,还是心底压着的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爸被抓了,家里的房子也被法拍了,我没地方去……”
她声音很小,带着点压抑的哭腔,陈述了一个走投无路的事实。少女那点薄薄的自尊心,让她没再往下说。
梁弛语气依旧淡,接了一句:“所以呢?”
梁鲸不吭声了,她向来都不太懂他,也猜不出这句话里的未竟之语,是“和我有什么关系”,还是“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吸了吸鼻子,止不住咳嗽了几声,又怕他觉得烦,刻意忍耐下来。
梁弛就这样静默地听着她的声音。
梁鲸缓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问:“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段时间?”
她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有些冒昧。
她对梁弛那边的情况所知甚少,只知道他在遂市上大学,现在是大三学期末,他可能住在学校宿舍,她过去了都不一定有地方住。
但现下,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一段时间。”梁弛重复着这个词,顿了顿,问她:“是多久?”
梁鲸被噎了下。
实际上,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她这些天一直处于彷徨无措当中,以后怎么办,她没想过,只求暂时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三…”刚发出一个音节,她又改口,“两个月,两个月时间。”
电话里安静许久,耳旁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
之后,梁鲸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哼笑。
紧接着,梁弛说:“地址发你,自己过来。”
梁鲸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是答应的意思。
她握着手机的掌心松了松,要说谢谢,电话却已被挂断。
梁鲸怔了下,仍保持着手机贴在耳侧的姿势,过了会儿才缓慢地放下来。
此时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新的短信进来。
是梁弛发来的地址。
看上去像是一个单元楼,而不是学校。
他在校外租房住吗?
她有一瞬走神。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房间染成昏黄色。
梁鲸盯着这条短信,眼底微涩。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在屏幕上,世界连同这行字都变得模糊不清,却又在擦干眼泪后再次清晰。
收好手机,梁鲸走出招待所,在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又去了车站的售票窗口。
从霖城到遂市最快的一趟列车是次日早上八点多发车,下午五点抵达。
她买完车票回去,将车票和身份证放在书包的内侧口袋里。
房间里的热水不太稳定,她没洗澡,只把毛巾打湿简单擦了下。
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