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小时前。
橘红色的天幕被浓黑彻底浸染之时,酒摊车缓缓驶停在了贫民窟边缘。
Ginna熄了火,侧头朝一旁看去。
视线中是哈拉雷最大的棚户区。
夜色中,简陋的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巷道狭窄曲折,像迷宫,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光亮,在黑暗里切割出破碎的光斑。
空气中飘着露天厕所的恶臭,远处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夫妻的争吵、醉汉含糊的咒骂——它们共同组成了这片贫民窟永不止歇的背景音。
“老规矩。”Ginna扭头看向一旁乖乖坐着的男孩,“注意安全,遇到麻烦就撤,撤不了就叫我。别逞强。”
图拉点点头。
推开车门,湿冷的夜风便立刻灌了进来,冻得他缩了缩脖子,不由把身上那件稍显宽大的夹克裹紧了些。
得到Ginna眼神示意后,那小小的人儿跳下车,转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黑暗的巷道里。
......
图拉走得不快。
倒不是认不得路——恰恰相反,这地方他太熟了,哪条巷子拐角堆着经年不丢的垃圾,哪家墙根常年渗着臭水,哪处铁皮被风雨蚀出了窟窿,他都一清二楚。
因为这是他落生的地方。
就算四年前,他被Ginna从那场要命的登革热里拽了回来,侥幸从此处脱了身,可每个月总有这么一天,他要回到这里。
为了那个只有他和Ginna知道的“活儿”。
起初是新奇,后来成了习惯,再到现在,竟在他那小小的心脏里,长出了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
想到这儿,他在一条岔道口停下,从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根羽毛。
纯白的,在昏朦的夜色里,泛着层极柔和的、珍珠似的光泽。
不知是什么鸟落的,触手是软的,可细细感受后,又觉出一股子奇异的、金属般的凉,直往指尖的骨头缝里钻。
他将羽毛捏在指尖,深吸一口气后,开始沿着既定的路线行走。
片刻后,他经过了第一户人家。
那是间铁皮搭成的棚屋,屋上爬满了锈迹,门缝里透出煤油灯微弱的光。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咒骂:“该死的!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孩子!”
路过的瞬间,图拉脚步不停,脸色平静,只是将羽毛举高了些。
可就在他从那门前走过之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羽毛根部那抹纯净的白,像是被无形的墨汁所浸染,悄然蔓延开了一丝极淡的黑色。
图拉低头看了一眼,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往前走。
第二户。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醉醺醺的嘶吼:“工作……我需要工作!他们凭什么开除我,我干了十年、整整十年!”
语落,屋内响起一阵摔碎酒瓶的脆响,伴着女人惊恐的尖叫。
羽毛上的黑色又蔓延了一分。
第三户。
老人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然而在这里,没有药,没有医生,只有绝望的等待。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破碎的话语从朽烂的门窗中逸出,转而变作有形而不祥的物质,如若被磁石吸引,再度附着在了那根羽毛之上。
于是黑色继续生长。
......
男孩就这样一户一户地走过,像一个沉默的幽灵,穿梭在贫民窟的巷道里。
他不需要进入那些棚屋,甚至不需要靠得太近——只要保持在足够近的距离内,羽毛就能“感应”到那些情绪。
愤怒、绝望、痛苦、不甘、诅咒、憎恨……所有负面的、黑暗的、在绝境中滋生出的情绪,都会成为滋养那道黑色的养料。
他曾以为这是魔法,而交给他这种羽毛的女人——好心将他收留的Ginna姐姐,便是会法术的仙女。
不知为何,她需要这些被“污染”的羽毛,每月一次,从不间断。
而这件事,据她所说,只能他帮她去做。
图拉不知道Ginna要用这些羽毛做什么,又为什么只能让他去做。他从来都没有问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连他和法蒂玛之间也不例外——不过才一个星期不见,他就发现妹妹背着他偷偷在市场外养了只小猫,还藏着掖着不让他晓得。
五岁那年,姐姐救下了病重垂危的他,病好后,不仅把他从医院带回了酒馆,还给妈妈和妹妹找了新住处......眼下这点小事,和姐姐对他们的恩惠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样想着,男孩渐渐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
一个小时后,图拉走完了整片区域。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条小巷潮湿的墙壁上,微微有些喘气。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垃圾堆腐臭的气味,他皱了皱鼻子,从怀里重新掏出那根羽毛。
借着月光,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原本纯白的羽毛,此刻已经被染黑了近一半。黑白交界之处并非齐整的直线,而是犬牙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