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有科研价值。
但工程不能停。指挥部下令继续挖,把贝壳层清理掉。赵福海跪在坑边磕头,被施工人员拉走了。
桥建起来了,高高的桥墩像两根巨大的钉子,钉在蛤蟆屯南面。从空中看,就像一根棍子插进了蛤蟆的肚子里。
桥通车的第二年,怪事开始接连发生。
先是蛤蟆屯的庄稼出了问题。原本肥沃的黑土地,突然变得贫瘠。玉米长不高,大豆不结荚,连最皮实的土豆都只长秧不结果。农技站的人来看,说是土壤板结,缺微量元素,但施什么肥都不见效。
接着是屯里的井水彻底不能喝了。那口深井完全干涸,从江里挑上来的水,烧开后也有一股怪味。蛤蟆屯的人只能到三里外的邻村拉水吃。
最诡异的是1999年夏天。那年松花江发大水,水位比1985年那次还高。周围的村子都加固了堤防,蛤蟆屯因为有“金蟾”护着,历来不筑高堤,只靠地形。
洪水来了,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大水没有像以前那样绕开蛤蟆屯,而是直冲过来。洪水冲垮了低矮的土堤,淹进了屯子。“蛤蟆背”第一次被淹,一半的房屋进水,最深的地方齐腰深。
王发财家的三层小楼,一楼完全泡在水里。李有才打的那口井,井口汩汩地往外冒浑水,像蛤蟆在呕吐。
只有赵福海家的老宅,因为建在“蛤蟆头”的最高处,侥幸没被淹。但赵福海站在家门口,看着屯子里一片汪洋,老泪纵横:“金蟾走了,金蟾被咱们气走了。”
洪水退后,蛤蟆屯一片狼藉。房屋倒塌十七间,庄稼绝收,牲畜淹死大半。县里拨了救灾款,但屯里的人心散了。
年轻人开始往外搬。他们说,蛤蟆屯的风水破了,没盼头了。王发财举家迁往县城,李有才也把父母接走了。到2000年,蛤蟆屯只剩下一半人家,大多是走不了的老人。
赵福海没有走。他是村主任,也是金蟾穴的守护者,不能走。他翻出那本《金蟾穴记》,反复研读,想找到补救的办法。
书里记载,金蟾穴是天地造化,一旦受损,极难修复。但也有一个法子:在金蟾穴的七个关键位置,种上七种特定的树木,形成“七星锁蟾阵”,或许能慢慢恢复地气。
七种树是:松、柏、榆、柳、槐、桑、楸。每种树要种七棵,形成一个小林。种树的时间必须在清明到谷雨之间,种树的人必须是蛤蟆屯出生的本姓人。
赵福海算算,蛤蟆屯现在剩下的本姓人,只有赵、孙、钱、周、吴、郑、王七家,正好每家负责一种树。
他召集七家的老人开会,把想法说了。老人们都同意,但有个难题:种树需要钱买树苗,需要劳力挖坑,蛤蟆屯现在老弱病残,哪来的钱和力?
赵福海一咬牙:“我把家里的牛卖了,买树苗。力气活,咱们这些老骨头还能干点。”
2001年清明,蛤蟆屯的植树工程开始了。七个老人,最年轻的六十二,最老的七十八,扛着铁锹,背着树苗,在屯子周围种树。他们按《金蟾穴记》里记载的方位,一个点一个点地种。
种树的过程异常艰难。土质因为洪水变得板结,一锹下去只能挖起一小块土。老人们挖一会儿,歇一会儿,一天只能种两三棵树。
屯里剩下的年轻人看不下去,也来帮忙。虽然他们不信风水,但看到老人们这么辛苦,于心不忍。
树苗种下后,需要浇水。蛤蟆屯的井干了,只能从江里挑水。一担水来回三里地,老人们挑不动,年轻人就帮着挑。
树一种就是三年。到2003年春天,七七四十九棵树终于种齐了。奇怪的是,这些树的长势差别很大。松树、柏树长得很好,一年就蹿了一人多高;榆树、柳树次之;槐树、桑树勉强成活;楸树最差,种了死,死了补种,三年补种了五次,才活下来七棵。
赵福海知道,这是地气受损的表现。地气越弱的地方,树越难活。楸树种在“蛤蟆尾”的位置,正是被公路桥墩影响最严重的地方。
树虽然种下了,但蛤蟆屯的衰败没有止住。2005年,屯里的小学因为生源不足关闭了,孩子们要到十里外的邻村上学。2008年,屯里的卫生所也撤了,看病得去镇里。
蛤蟆屯成了“空心屯”,常住人口不到五十人,平均年龄六十五岁。
赵福海也老了。2009年,他七十五岁,身体大不如前。儿子在省城工作,多次要接他走,他都不肯。
“我是金蟾穴的守护者,我走了,谁守?”他对儿子说。
儿子赵学明是学建筑的,在省设计院工作。他理解父亲对故土的感情,但认为那些风水之说已经过时。
2010年国庆,赵学明回蛤蟆屯看望父亲。看到屯子的破败景象,他心里不是滋味。父亲带他去看那些树,七片小树林已经初具规模,尤其是松柏林,长得郁郁葱葱。
“爸,您种这些树,真能让蛤蟆屯恢复吗?”赵学明问。
赵福海摇摇头:“不知道。但总得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就这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