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处林中飞身闪过,张谨之却并不立刻伸手,他对薛茴道:“臣记得陛下的骑射是帝师教的,并非今日水准。”薛茴回答:“是朕一时失手了。”
“在朝中,陛下面对他们,已失手多次了。"张谨之沉静注视着着明黄龙袍的皇帝,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指责的意思:“下半场将要开始了,陛下仍要接着失手吗?”
薛茴目光闪动起来,那时她已将面部神情的掌控学得很好,按理说这时候应当发怒,可面对张谨之又不能,一时僵持住。半响,她轻声问:“老师是何意。”
就算苏聆兮从未说过什么,薛茴也很少唤张谨之老师,通常唤卿或张大人,唯有少数时候真做错了,通常是没忍住又同言王那边通了信,或为言王办了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蠢事时才如此。
苏聆兮教出来的学生这点和她不一样。
张谨之没有过学生,听她将老师二字一念,不由得哑然失笑。他那会还真笑了,负手说:“朝局乱中向好,臣子与学士们都争相出头,害怕没有大展身手的机会,怎么反倒皇帝藏起拙来了。”
“如此,陛下一年多的学习岂不都白费了。”林中静默,薛茴垂眸看衣摆上栩栩如生的金龙,想了一会后说:“朕若出头,他们的矛头又该对准老师了。”
“陛下的老师一一"张谨之想想还在冷脸的人,不禁摇头,替她道出心声:“苏聆兮可不怕这些,她只怕陛下无法一鸣惊人。”薛茴抬起头,不解其意。
张谨之不再以君臣相论了:“你还不够了解你的老师。即便皇位空悬,哪怕强拘你兄长叫他来做傀儡,也绝不会扶持一个没有野心心的人来坐这个位置。没有渴求,就一定做不好一件事。这太不负责任,于国于民都是一场灾难。那一刻,好像连薛茴自己都是震惊的。
像内心最隐秘的不能见光的心思被剖开了拿到阳光下暴晒,叫人难堪的同时又生出迷茫来。她想,我居然有这样的心心思吗。张谨之从盘中拿起弓箭,视线搜寻,轻松从灌木中找到跃动的鹿,他搭弓瞄准,拉出满弦,周身气势一变,不咳也不喘,话还说得轻松:“既然已走出一步,何妨再走一步。”
他迟迟没有松开箭矢,又问她:“鹿的心脏在什么地方。”“前腿下方,两肺之间。”
“好。”
张谨之依她所言,松弦,箭矢在两人眼中迸发而出,穿透阳光,清风与树叶,穿过荆棘,命中目标,一箭穿心。强壮的雄鹿连蹬腿的时机也没有,就原地栽了下来。
他松了手,看向薛茴,口吻平和:“而今天下与运势皆在你一身,你是要替你兄长遥遥无期地守着这群人,待日后如数归还,还是自己来做真正的国君。“来。"张谨之将手中那张弓交给薛茴,道:“拿着它。”薛茴沉默着接过长弓。
“转过去。”
薛茴脑中混沌晕乎,一面心有余悸的想要退缩,一面又升起难言的热意来。兄长原本也做不成皇帝,时运使然造就了他的皇位,她原本也不该有今日地位,也是时运使然。兄长与苏聆兮争执时常说一句话,他不想再陷入十几年前那样孤立无援,任人宰割的境地中。
薛茴也不想。
不想流亡,不想遇上事只会哭泣祈求上苍而无一点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想和兄长认为的好驸马相看两厌又无可奈何。也不想再看到那些所谓老臣浑浊而满含打压的眼睛。可她是公主,好像连想也不该想。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说,有个人早就看穿你的不甘不敢了,她就看中了你这点,就盼你放手去搏。
张谨之朝后摆摆手:“将箭交给陛下挑选。”薛茴故作镇定地从中抽了一根。他选的位置很妙,身后是围场,身前是稀疏的荆棘丛,此时转过去,压在弓上的箭就对准了空空如也一条小道。张谨之没再说话,而薛茴一直拉着弓没有松懈,很快,就在眨眼间,小道上出现了三三两两的人影,那是朝臣们吃喝休息过后回来要接着开始下半场逐猎了。
为首那位国公的玉冠及脑袋出现在她的眼睛中,也出现在箭矢的射程中,她手心立刻出了汗,心里怦怦直跳,下意识又要去看张谨之或寻找苏聆兮。“陛下。"身边有股力道轻抵住她的弓箭,叫它们回到正轨上,他道:“我只知道,在浮玉,如果有人敢对苏聆兮说她是女子之身,焉敢角逐十二巫之位,会被她打烂脑袋。”
所以她甚至想不到薛茴到底在搞什么。
薛茴极快地扯了下嘴角,又紧张起来。
她知道浮玉的,浮玉之人被称为神使,他们那边是不分男女的,只讲实力。她也知道十二巫,这一任十二巫里女子数量不比男子少,每一个都非常厉害。从容与强大都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张谨之接着说:“在人间呢。在人间藐视皇帝,祸乱朝纲是什么罪,陛下这支箭,该抵在谁的脑袋上。”
说完这些,他好像也累了,插手朝她略行个礼,道:“陛下好好想想,臣先告退。”
薛茴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最终丢开手中的箭,跑到林间取回了插在鹿身上的那支,连上面鲜热淋漓的血都没擦干。围猎开场时,依旧要皇帝先出一箭。上半场她只猎到了一只草兔,根本没用什么力,导致草兔只断了条腿,实在是看在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