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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赢政前往雍城行冠礼还有些许时日。
他推翻了刚才打算让乙三继续观察郑国的想法,突然有些想亲自去见见这位水工大师,探讨郑国渠成后的新策。
若可成,秦之国力将骤升。
大
数日前。
夜色浓稠,渭水在黑暗中奔流。
距离咸阳城数十里外的郑国渠主渠段,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工地,此刻也陷入了寂静,唯有几处关键工棚和堤坝值守点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一处临时搭建的简陋木屋内,油灯如豆。
光晕将一道伏案的清瘦身影投在粗糙的木壁上。郑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头发只是随意束着。他手中握着一支秃了毛的笔,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在摊开于案上的一卷巨大帛图上。
那图上以精密的线条勾勒出泾洛之间的山川地势,一条粗重的朱砂红线蜿蜒贯穿,代表着正在开凿的郑国渠主干,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类数据。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红线移动,指尖划过标记时,嘴唇无声翕动默算着。忽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道风裹挟着夜寒与湿气卷入。郑国恍若未觉,依旧沉浸在图卷之中,直到那风将油灯火苗吹得猛地一歪险些熄灭,他才倏然抬头。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来人同样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粗布衣裳,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冷硬的下巴。
郑国的心脏猛地一缩,强自镇定,放下笔,“阁下是……?”来人没有回答,反手轻轻掩上了木门。
他向前走了两步,踏入油灯光晕勉强能够照亮的范围,抬手摘下斗笠。这张脸郑国认得。
“季平大人…”
季平,韩国水工世家出身,与他郑国算是同乡,甚至勉强攀得上远亲,两人曾因水利之事有过数面之缘。
直到后来,韩国为了实行疲秦之策,他来到秦国受命主持这旷古烁今的郑国渠,名声日隆,备受秦王礼遇。
而韩国,在强秦的步步紧逼下疆土日蹙,风雨飘摇。“郑兄,别来无恙。”
季平目光复杂地打量着郑国,扫过他案头堆积如山的简牍图卷,落在他身上简陋的衣着和手指上洗不掉的泥垢与老茧,最后定在他惊疑不定的脸上。“一别多年,郑兄在秦国倒是……颇受重用,声名显赫啊。”这话听不出是恭维还是讥讽。
郑国压住心头的复杂,站起身对着季平这位不速之客拱手行了一礼。“季大人深夜莅临,不知有何见教?此地乃秦国重工之所,闲人免进,季大人这般前来恐有不便。”
他刻意强调了秦国和闲人,试图划清界限。季平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自顾自在郑国对面一张粗糙的木凳上坐下,伸手提起案上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早已冰凉的清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放下陶碗,他用袖子抹了抹嘴,抬眼看向依旧站着的郑国,叹了口气:“郑兄,何必如此见外?”
“你我同为韩人,同饮一江水长大,如今故国危如累卵,宗庙倾覆在即,难道郑兄就真的能安心在此,为虎作怅,助那暴秦磨利爪牙反过来噬咬自己的母国吗?!”
闻言,郑国愣了一下。
“为虎作化…”
“季大人,郑某受秦王礼遇,委以重任,修建水渠,灌溉关中,使万民得利,此乃工师本分,何来为虎作怅之说?”“使万民得利?"季平嗤笑一声,猛地站起身,逼近一步,指着案上那幅巨大的渠图。
“郑国!你看清楚!你修的这是什么?!这不是寻常灌溉小渠,这是绵延三百余里,足以改变关中地貌国运的巨龙!”“此渠若成,关中无凶年,秦之粮秣将堆积如山!届时,嬴政那暴君再无后顾之忧,便可尽起虎狼之师东出函谷!”“你脚下这条渠,将来灌溉出的每一粒粟米,都会变成射向城头的弩箭,砍向我韩国子弟的秦剑!”
他的声音激动。
“郑兄!你也是韩人!你的父母在韩地,你就忍心看着他们将来在秦军的铁蹄下哀嚎,看着韩国的宗庙被秦人捣毁,社稷化为焦土吗?!”郑国大惊,踉跄着后退。
季平说的并不全无道理,他是在用自己的才华,亲手为敌国铸造征伐故国的利刃。
可是…
这条渠,不仅仅是秦国的战争机器,它也确实能让干渴的土地得到滋润,能让靠天吃饭的农人看到希望。
这里是他的道之所在。
他毕生所学,都能在这等宏伟工程上施展,能亲眼看着自己的构想化为现实,改变山河面貌,这是一个匠人梦寐以求的终极成就。见郑国神色挣扎痛苦,季平知道火候已到。他缓和了语气,重新坐下:
“郑兄,我知你为难,秦王待你甚厚,此渠亦是你心血所系,可国大于家忠高于义,韩王并未让你毁渠叛秦,那等蠢事徒惹杀身之祸,于国无益。”他压低声音:
“大王之意,只需郑兄在后续工程中稍作……变通即可。”“变通?"郑国警惕地看着他。
“正是。”
季平手指再次点上渠图,沿着主干线慢慢移动。“此渠主体将成,大势难改,然支渠毛渠遍布四野,何处该深挖一寸,何处堤坝可无意留些薄弱……这些细微之处,除了郑兄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