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全家断粮了,真断了水声是从外头来的。
姜穗宁猛地抬起头,脖子酸,火已经快灭了,炉膛里剩几根红炭,扑哧扑哧冒着细烟。
她拍了拍脸,站起来,往门口走。
外头天刚亮,薄薄一层雾,院子里冻得梆硬,脚踩上去咯吱响。
隔壁院子传来舀水的动静,她侧耳听了一下,没再管,转身进屋。
柳春娘已经醒了,坐在炕沿上,慢慢地咳,一声一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咳出来,却什么都没咳出来。
姜穗宁进去,“娘,喝点水。”
柳春娘抬起头,脸上那层浮肿是昨晚就有的,今早看起来更明显,眼皮厚,脸颊却陷著,像两层皮撑在骨头上,“穗宁,你好些了?”
“好了。”
“烧退了?”
“退了。”姜穗宁把碗递过去,看着她喝,“娘,你这肿是从什么时候起的?”
柳春娘喝了一口水,停了一下,“没多久,上个月吧,起先是脚,后来脸也跟着肿了,饿久了就这样,不碍事。”
姜穗宁心口往下坠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浮肿,是饿浮肿,民国年间饥荒里死得最多的就是这个,看着人是肿的,实际上里头早掏空了。
她没把这话说出来,转头去看姜大山。
她爹已经醒了,一条腿伸直了靠着墙,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筋都是鼓的,“穗宁,你娘那个腿,你别担心,我去跟地主家说说,看能不能再借点。”
“上回借的还没还。”姜禾从门口钻进来,声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爹上回说等秋收,可今年地里收了多少你们都知道,李地主前两天来过了,说要是到年底还不上,就把咱家那两亩地收走。”
姜穗宁,“哪两亩地?”
“东头那两亩,原来太爷留下来的。”姜禾说,“就剩那两亩了,别的早没了。”
屋里静了一下。
姜大山咳了一声,没说话,眼睛看着地。
柳春娘把碗放下,“禾儿,这话别乱说。”
“哪里乱说了,”姜禾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们不说,妹妹也得知道,知道才能想办法。”
他比姜穗宁小七岁,十一岁,说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小孩,像个撑了很久的大人。
姜穗宁看着他,把脑子里的记忆又理了一遍。
她爹三年前给地主家扛活,修仓房的时候从梁上摔下来,左腿从膝盖以下就废了,干不了重活,地里的事全压到她娘身上,她娘身子本来就不好,这两年活活累出了毛病,今年饿了大半年,浮肿到现在。
家里的粮和地,一点一点没的,借了还,还了借,最后就剩这个空房子和两亩薄地。
姜穗宁深吸一口气,“爹,你那条腿,是摔的?”
姜大山嗯了一声,“从五尺高的地方下来的,大夫说骨头碎了,接不好,就这样了。”
“地主没给钱?”
“给了,给了二两银子,说是恩典。”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下,“够什么用,大夫钱都不够,后来就没再去看了,疼就疼著。”
姜穗宁没再问了。
问再多也没用,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家里没吃的了。
她站起来,往灶房走,把昨晚剩下的三个地瓜翻出来,好的两个她放在一边,烂的那个昨晚已经削掉一半,剩下的还能吃一点。
就这三个地瓜。
苗苗跟进来,趴在灶台边看,眼睛巴巴的,“姐,今天吃什么?”
姜穗宁,“地瓜。”
“就这三个?”
“嗯。”
苗苗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了。
小满还在里间,睡着了,睡相老实,小手攥著,脸还是皱巴巴的,呼吸倒是匀。
姜穗宁把地瓜洗了,切碎,加水下锅,煮成糊糊。
火烧起来,锅里咕噜咕噜响,地瓜的味道飘出来,就这么点东西,闻著还挺香。
苗苗靠着灶台,缩着手,眼神直往锅里飘,嘴上说,“姐,隔壁李婶家好像也没吃的了,她家昨天烟囱就没冒烟。”
姜穗宁,“李婶家几口人?”
“就她一个,她男人前年死了,儿子去外头讨生活,没回来。”
话音没落,院子外头有动静,脚步声踩在冻土上,格外清晰。
“穗宁,穗宁在不在?”
苗苗,“是李婶。”
姜穗宁把锅盖盖上,出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用块灰布包著,身上棉袄薄得透风,手里端著个粗瓷碗,碗上盖著破布,“穗宁,你娘说你昨晚烧了,我来看看。”
姜穗宁,“李婶,进来坐。”
李婶进来,把那个碗递过来,“这是我上午捡的野菜,熬了点汤,给你补补,喝了好得快些。”
姜穗宁接过来,掀开布一看,汤是清的,几根野菜叶子飘在里头,稀得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
她端著碗,看了李婶一眼。
李婶眼圈有点暗,脸上也有浮肿,跟她娘一样的那种肿法,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