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说“想”,可能被解读为要挟或心虚。说“不想”,那之前的辞呈算什么?欺君?而且,也等于承认了自己贪恋权位,坐实了“野心”的嫌疑。
沈砚心里苦笑。“严松挖的坑,真是又深又毒。皇帝这个问题,更是直接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沉默了。这沉默,在落针可闻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漫长,格外沉重。
朱载坖看着他沉默,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手指抠紧了扶手。
严松的嘴角,则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冰冷的弧度。他知道,沈砚被问住了。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空气都凝结成冰的时候。
沈砚终于,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脸上露出了这半天以来,第一个清晰的、带着苦涩和无奈的表情。那表情如此真实,如此疲惫,让朱载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陛下,”沈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那是连日奔波和心力交瘁的痕迹,“臣不敢欺瞒陛下。”
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用力才能吐出:
“臣才疏学浅,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三载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黄河之灾,边关之危,朝堂之争,储君之教桩桩件件,皆关乎国本民生,臣每每思之,夜不能寐,唯恐有负圣恩,贻误社稷。”
他缓缓跪了下去,不是大礼参拜,而是以一种极其疲惫、甚至带着点脆弱的姿态,单膝点地,垂下了头。
“臣自知非经天纬地之才,亦无鞠躬尽瘁之能。近年更觉精力不济,神思困顿。于朝政,常有疏漏;于军事,更属外行。前番宣府之行,尤感力不从心,几误大事。臣确曾心生退意,深感此位,当由更有德能者居之。”
他承认了。
朱载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看着跪在下方、显得异常单薄和疲惫的老师,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复杂的情绪。是释然?是酸楚?是愤怒?还是更深的恐惧?
严松脸上的笑意,则瞬间扩大!他几乎要忍不住抚掌叫好!承认了!沈砚竟然承认了!在谣言满天飞的时候,承认自己“想退”!这不是坐实了心虚、 事不可为欲抽身吗?!
然而,沈砚的话,还没说完。
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却变得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然”
“然,臣每当提笔,欲写辞章之时,眼前所见,便是去岁黄河决口,流离失所的灾民;是边关烽火,浴血奋战的将士;是朝堂之上,争论不休的同僚;是东宫之内,殷殷求学的太子”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眼中竟有隐隐水光闪烁目光清澈而坦荡:
“陛下,非是臣贪恋权位,不愿致仕。实是臣,走不了!”
“边关未宁,鞑虏虎视眈眈,顾将军重伤初愈,宣府防务百废待兴,此等时节,臣若撒手而去,何人能即刻接手,稳住北疆?太子殿下,天资聪颖,然年纪尚轻,监国理政,方入门径,正是需要引导历练之时,臣受陛下重托,教导储君,岂能半途而废,置殿下于茫然无措之境?”
“朝局甫定,严阁老所言结党之疑未消,臣若此刻请退,天下人将如何看陛下?是陛下鸟尽弓藏,猜忌功臣?还是臣当真心中有鬼,畏罪潜逃?此等污名,臣个人声名不足惜,然损及陛下圣德,动摇朝野人心,臣,万死不敢为!”
“故,臣虽身心俱疲,虽自知不堪,然”
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重重地砸在金砖地上:
“此刻,边关未宁,太子未立,朝局未稳臣,不敢退,亦不能退!”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沈砚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朱载坖呆呆地看着跪在下方、脸色苍白、眼神却决绝无比的老师,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御座上。
他听到了什么?
老师承认自己“想退”,因为“累”,因为“怕误事”。
但老师更说,他“走不了”!因为边关需要他,太子需要他,甚至朝局的稳定,陛下圣名的清白,都需要他留下来!
这不是以退为进的要挟!这是将自己所有的“想退”的私心,与“不能退”的国事公义,血淋淋地剖开,摆在皇帝面前!是将自己的去留,与国家的安危、储君的成长、朝局的稳定、乃至皇帝本人的名声,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不是辩解。这是陈述一个冰冷而无奈的事实:他沈砚,已经和这个王朝的太多要害,捆绑得太深,深到他自己想抽身,都会引发连锁的崩塌!
严松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然后一点点碎裂。他算计了沈砚可能的各种反应,唯独没算到,沈砚会如此“坦诚”,如此“狠辣”地,将自己置于这样一个进退维谷、却又让人无法指责的境地!
承认想退,表明无野心。陈述不能退的理由,每一个都站在大义和忠君的制高点,让人无从反驳!尤其是最后那句“损及陛下圣德,动摇朝野人心,臣万死不敢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