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拨乱反正
他每说一句,朱载坖的脸色就沉下去一分。
严松的话,没有直接说沈砚结党,却将一件件摆出来:太子依赖,公主亲近,言官崇拜,边将效死。这些单独看或许都有缘由,但串联在一起,呈现在一个本就因谣言而对“威望”产生警惕的皇帝面前时,就构成了一副极具冲击力和说服力的画面
沈砚,正在编织一张庞大而紧密的关系网。这张网,涵盖了储君、皇室、军队、言路!其势力,已渗透到帝国的各个关键角落!
这比单纯的“边军只知沈砚”更可怕,更致命!
严松最后叹了口气,语气“恳切”:“沈首辅,您才华盖世,陛下倚重,老臣亦深感佩服。然,为臣之道,贵在忠谨,贵在避嫌。您如此行事,广结善缘,固然是您人格魅力所致,然落在旁人眼中,难免惹人猜疑,以为您别有用心啊。长此以往,不仅于您清誉有损,于朝局安稳,于陛下圣名,亦非幸事。还望首辅三思。”
一番话,绵里藏针,杀人诛心!将沈砚所有的所有功劳,全部曲解为“别有用心”的“结党营私”!而且站在“为陛下、为朝局”着想的角度,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朱载坖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扶手,指节泛白。他看着沈砚,眼神里的挣扎和怀疑,如同潮水般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沈砚站在那里,承受着皇帝目光的审视,和严松那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毒辣无比的指控。
心里,一片冰凉的平静。
“果然还是这套。把所有的事情,用最恶意的角度串联起来。太子依赖,是我把持。公主求学,是我勾结。海瑞崇拜,是我笼络。顾寒舟效忠,是我私蓄。”
“严松,你真是把构陷这门艺术,玩到极致了。”
他知道,此刻任何针对具体事情的辩解,都是苍白的,都会落入严松“越描越黑”的陷阱。严松要的不是证据,是猜忌。而猜忌的种子,已经在皇帝心里种下了。
他需要破局的点。一个能让皇帝从这被刻意引导的猜忌中,稍微抽离出来的点。
他沉默著,似乎在消化严松这番“义正辞严”的指控。然后,他缓缓抬起眼,没有看严松,而是再次直视御座上的皇帝。
“陛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淡的、仿佛压抑著什么的疲惫,“严阁老所言,确有其事。太子殿下勤学好问,公主殿下有志自立,海御史性情刚直,顾将军知恩图报。此皆乃他等本性禀赋,臣何德何能,岂敢言结党?臣教导太子,是奉陛下之命,从未逾矩。公主殿下请教,臣亦曾禀明陛下,言明只是闲暇时略作指点,且已叮嘱殿下,需得陛下首肯。至于去边关”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严松,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严松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乃是严阁老,在文华殿上,当陛下与百官之面,力荐臣德高望重、为边军所信服,当亲临前线,安抚将士,统筹全局。臣,这才奉旨北行。严阁老当时慷慨陈词,言犹在耳,今日,怎地倒成了臣别有用心,结交边将的由头?”
他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带着点困惑,仿佛真的在请教。
“至于海御史”
沈砚看向皇帝,“臣记得,海御史第一次与臣深入交谈,便是在太和殿上,当众弹劾臣尸位素餐消极怠工。此事,陛下与满朝文武皆可为证。若说笼络,难道臣是以被弹劾之罪,来笼络言官的吗?此等笼络之法,请恕臣,闻所未闻。”
一番话,不急不缓,将严松的指控,一一拆解,点出其矛盾和不合理之处。
严松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变。他没想到沈砚如此冷静,不仅不慌乱辩解,反而抓住他话语中的漏洞,轻轻反击。
朱载坖听着,眼神里的惊疑似乎平息了些,但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他看着沈砚,看着他平静无波、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疲惫的脸,忽然问出了一个,让沈砚和严松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老师。”
他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沈砚耳边。
“您可曾真的想过,致仕?”
沈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御座上的天子。皇帝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深深的恐惧?恐惧这个无所不能、威望日隆的老师,真的有一天,会离开?或者,恐惧他不离开?
“想过。天天想。夜夜想。写了二十一封辞呈,烧了二十封,还有一封没写完。”
可这话,能说吗?
此刻,在“黄袍加身”的谣言甚嚣尘上,在严松指控他“结党营私”的关口,在皇帝明显已经产生猜忌的时刻。他如果承认自己真的想过致仕,甚至一直想致仕,会是什么后果?
皇帝会怎么想?是相信他真心想退,所以并无野心?还是会觉得,他这是以退为进,要挟君王?甚至是觉得他心虚了,想跑了?
严松会怎么利用这句话?会不会立刻坐实他“结党已成,恐事泄而思退”?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沈砚脑中闪过。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两难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