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三
当天午后,钱元瓘在杭州府衙召集议事。
沉崧呈上的塘报触目惊心:港务废弛三年,贪墨案件二十七起;苛捐杂税十一项,其中七项是各级官吏私自增设;海塘损毁六处,其中三处至今未修;粮价比去年同期上涨四成,杭州城中已有饥民。
“国库呢?”钱元瓘问。
沉崧沉默片刻,低声答:“空虚。”
厅中一片死寂。几位老臣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钱元瓘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图上,吴越十三州如一片桑叶,夹在吴、南唐、闽国之间,三面受敌,唯东面是一片汪洋。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平静,“父王在时,常对本王说一句话:吴越立国,靠的是什么?不是地势险要,不是兵强马壮,是海。钱塘江通海,运河通江,杭州、明州、温州、台州,处处是港。海是吴越的门户,也是吴越的活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诸人:“可这些年,本王看到的,是海塘不修,港口淤塞,官吏盘剥,商贾裹足。海上来的活路,快被我们自己堵死了。”
有人想说话,被他抬手止住。
“本王今日在码头上说的话,算数。三日整顿港务,清理贪腐,这是第一。第二,从明日起,成立博易务,专管海外贸易,明州、温州、台州各设分司。商税重新厘定,只减不增,违令者斩。第三,征调民夫,抢修海塘,钱粮从王府支取,不摊派百姓。第四,开仓平粜,稳粮价,赈饥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以海立国,以商富民。这八个字,从今日起,就是吴越的国策。”
厅中一片肃然。老臣们望着这位年轻的王爷——不,望着这位还未登基的国王,忽然觉得,他与先王不同。先王是打天下的,他是治天下的。打天下需要刀剑,治天下需要格局。
沉崧起身,躬身一礼:“臣,领旨。”
诸臣纷纷起身:“臣等领旨。”
四
黄昏时分,钱元瓘独自登上城楼。
远处,钱塘江口烟波浩渺,几艘归帆正缓缓驶入港口。更远的地方,海天相接处,隐隐有一线深蓝。
沉崧跟上来,呈上一份密报:“殿下,后唐使节已过常州,三日后抵达杭州。”
钱元瓘接过密报,没有看,只是望着海面:“沉崧,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沉崧一怔:“殿下是指……”
“小时候,父王曾对本王说过,上古殷商时,有人漂洋过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带走了陶器、丝绸、青铜,也带走了华夏的火种。”钱元瓘的声音很轻,“本王一直想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他们看到了什么,他们——还在不在?”
沉崧沉默片刻,道:“臣读书时,曾见古籍记载,海外有扶桑、有崐仑、有身毒。但都是传闻,未曾亲见。”
“那就去找。”钱元瓘转过头,目光灼灼,“吴越有船,有水手,有丝绸瓷器,有这天下最好的货物。凭什么只能等别人来?凭什么不能我们自己出海?”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中原战乱百年,改朝换代如走马灯。吴越要想活下去,光靠称臣纳贡不够,光靠保境安民也不够。得给自己找一条更宽的路。”
沉崧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君主,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守成,他是在拓路。这条路不在陆上,在海里;不在今日,在将来。
五
三日后,后唐使节抵达杭州。
使节姓李,名延嗣,是后唐明宗朝的老臣,须发皆白,步履稳健。他带来的,是后唐朝廷正式册封钱元瓘为吴越王的国书、玉册、金印。
册封大典在杭州府衙正堂举行。没有铺张的排场,没有繁复的仪仗,一切从简——这是钱元瓘的意思。
李延嗣宣读册文时,抬眼看了看这位年轻的吴越王。他穿着亲王礼服,端坐正中,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宣读完毕,钱元瓘起身,接过玉册金印,向北方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对满堂官员道:“后唐天子厚恩,本王铭记于心。来人,设宴,款待天使。”
宴席设在偏厅,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道寻常菜肴。李延嗣举箸尝了一口,笑道:“王爷这宴,简朴得很。”
钱元瓘也笑:“天使见谅。吴越国库空虚,本王不敢铺张。待日后国富民安,再补上这顿酒。”
李延嗣放下筷子,正色道:“老夫在洛阳时,听人说吴越新王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夫斗胆问一句:王爷对中原,究竟是什么心思?”
钱元瓘看着他,目光坦诚:“保境安民,称臣纳贡。父王怎么做的,本王就怎么做。中原是谁的天下,本王不管,吴越只求偏安一隅,让百姓过几天太平日子。”
李延嗣沉默良久,端起酒杯:“王爷这话,老夫记住了。回京之后,当如实禀报天子。”
钱元瓘举杯:“有劳天使。”
六
送走李延嗣的次日,钱元瓘在杭州港召见各国商团。
这是他登基前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