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划已久的一件事。
码头上搭起一座高台,台下摆满长案,案上是吴越的特产:越窑青瓷、丝绸锦缎、茶叶药材。台下站着的,是高鼻深目的大食人、宽袍大袖的新罗人、束发佩刀的倭人,还有从广州、泉州赶来的南洋商贾。
钱元瓘登上高台,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段话:
“诸位不远万里来吴越,无非是想做生意,赚钱财,养家糊口。本王也是这个心思。从今日起,吴越各港,对所有商船一视同仁。税负从简,通关从速,若有官吏叼难,可直接来王府告状。本王别的不敢保证,只有一句话:只要你愿意来,吴越就给你一条活路。”
台下一片哗然。大食商人赛义德挤到前面,用生硬的汉话问:“王爷,我们的船,可以一直开到杭州吗?”
钱元瓘看着他,反问:“你的船,从哪里来?”
赛义德挺起胸膛:“从大食来,路过波斯,停过印度,穿过南洋,走了整整一年。”
台下响起惊叹声。钱元瓘却微微一笑:“那你的路上,可曾见过拂菻?”
赛义德眼睛一亮:“王爷知道拂菻?”
“听说过。”钱元瓘道,“听说那里有高大的教堂,有金碧辉煌的宫殿,还有一群穿着黑袍的教士,整日对着十字架祈祷。”
“不止!”赛义德激动起来,“还有埃及,有金字塔,有尼罗河,有比杭州港还大的亚历山大港!还有欧罗巴,有法兰克王国,有罗马城的废墟!王爷,外面的世界大得很,比你们中原还大!”
钱元瓘看着他,目光里有光在跳动:“那就请你告诉本王——那些地方的人,穿什么,吃什么,用什么,想要什么?”
赛义德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王爷,您不是想做生意,您是想征服天下!”
钱元瓘也笑了:“本王不征服天下,本王只想让吴越的丝绸瓷器,摆满天下的桌子。”
台下的商人们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笑声和掌声。赛义德双手抚胸,深深鞠躬:“王爷,赛义德愿为吴越效劳。明年这个时候,我会带着拂菻的商人来杭州,让他们亲眼看看,东方有一位王,在等他们。”
钱元瓘走下高台,扶起他:“好。本王等着。”
七
召见结束,已是黄昏。
钱元瓘站在码头上,望着渐渐散去的商人们,望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灯的归帆,望着更远处那片幽蓝深邃的大海。
沉崧走到他身后,低声道:“殿下——不,王爷,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礼部拟了章程,您要不要过目?”
钱元瓘接过那卷帛书,展开看了看,又合上。
“就按这个办。记住,一切从简,不扰民,不铺张。登基是给百姓看的,不是给本王看的。”
沉崧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
钱元瓘转头看他:“还有事?”
沉崧尤豫了一下,道:“王爷今日在台上说的话,臣都记下了。‘让吴越的丝绸瓷器,摆满天下的桌子’——这话说得好,可要真做到,难。”
钱元瓘望着海面,沉默片刻,缓缓道:“难,就不做了吗?”
沉崧一怔。
“父王在时,常对本王说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急,不能翻,不能停。”钱元瓘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本王不急,但本王不会停。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本王这辈子做不到,还有儿子,还有孙子。只要吴越还在,这条海路,就一定要走下去。”
暮色渐浓,最后一抹馀晖洒在海面上,将海水染成金红色。
钱元瓘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汪洋。
“沉崧,你说,海的那边,真的有人在等我们吗?”
沉崧想了想,道:“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他们不来,我们可以去。”
钱元瓘笑了,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意气,也有君王的责任。
“好。那我们就去。”
他大步走向城门,身后,是渐渐亮起灯火的杭州城,是停满商船的港口,是那片通向远方的茫茫大海。
三日后,钱元瓘在杭州正式登基,即吴越国王位,尊父王钱镠为武肃王,立长子钱弘僔为世子,大赦境内,免税一年。
吴越新局,自此开启。
而那片海,正静静地等待着,有人扬帆远航。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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