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守在一旁的年轻缇骑低声道。
水很快递到。
陈医师用软布蘸了少许温水,一手轻轻稳住孤鹰的下颌,另一手将那湿润的布角,极其小心地贴向那毫无血色的唇缝。
就在那丝微凉湿润触碰到干涸唇瓣的刹那——
一股源于细胞本能的、对水的疯狂渴望,如惊雷般在孤鹰体内炸开,撕裂了他用意志勉强维持的死寂屏障。
水!是水!
喝下去!哪怕一滴!
求生的海啸冲垮堤坝,他的喉结背叛了所有指令,自顾自地向上滑动了一丝。
完了。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紧心脏,比崖底的寒风更刺骨。
他能想像出医师骤然屏住的呼吸,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烧红的针,刺向他刚才泄露了生机的脖颈。
一旦他们知道我是‘醒着’的……
等待我的,恐怕就不是这铺着软垫的马车,而是镣铐、囚笼,或是能让人吐露一切秘密的刑架。
又或者……他们会把我当成某种不该存世的‘异类’,用更隐秘、更可怕的手段,挖出我身上所有的秘密。
时间粘稠得如同沥青。每一瞬都被拉长、扭曲,充满被宣判的煎熬。
不能动。
绝对不能动。
我要让他们深信,我正处于最深的重度昏迷,无知无觉。
孤鹰调动起这二十多年人生里,所有微不足道的、关于“假装”的经验——
通宵赶工时对抗睡意的偏执,会议上面对荒谬要求时强压的沉默,在狭小电梯里与上司独处时紧盯楼层数字的僵硬……
将这些社畜生涯中练就的、脆弱的伪装外壳,全部糊在这具正在叛变的躯体之上。
念咒般,他在意识的深处重复:
我是空的壳,是仅存一线生机的活死人。
所有‘清醒’的痕迹,都必须彻底抹去!
几乎就在孤鹰喉结颤动的同一瞬间,陈医师的动作骤然停顿。
他的目光从少年颈间,缓缓上移,死死锁定了那张依旧死寂、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的脸。
数息之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喉间略有濡湿之象,乃濒死之躯本能反应。”
马车缓缓激活。
车厢内弥漫着药草与陈旧皮革的沉闷气味。
陈医师就坐在身侧,手指如同焊在了孤鹰腕上,那持续的触感与缓慢规律的按压力道,比任何锁链都更让孤鹰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件被严密监控的、不人不鬼的怪物。
车轮碾过崎岖山路,颠簸通过厚毡传来,每一次晃动都牵动着胸口的隐痛与全身的虚脱。
孤鹰维持着最深沉的“死寂”,意识却如悬于蛛丝,捕捉着车外的一切。
马蹄声与压低的交谈,断续飘入。
“……堡里……真……一个都没了?”年轻的声音发紧。
“恩。”回答疲惫不堪,“宴厅……血都没过脚踝了……酒还是温的……”
沉默。
“天杀的……这得是什么仇……”
“闭嘴!想死吗?总旗严令,不得妄议!”
交谈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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