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崖顶传来回应。
更多的绳索垂下,一个简易却结实的藤编吊篮被放了下来,篮中还铺着厚厚的毛毡。
随吊篮下来的,还有一名背着药箱、神色干练的中年人,看装束是随队的医师。
老练缇骑与医师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指了指孤鹰的胸口和枯槁的面容,医师的脸色立刻变得无比严肃。
两人配合,极其小心地将孤鹰移入吊篮,用软垫固定好他的头颈和肢体。
在这个过程中,医师的手指多次停留在孤鹰的腕脉、颈侧和伤口附近,每一次触摸,他眉间的皱痕就深一分,眼中的惊疑也浓一分。
吊篮开始缓缓上升。
岩壁在孤鹰紧闭的眼睑外滑过,冰冷的气流拂过他枯瘦的脸颊。
他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只有体内那微弱而恒定的生机,证明着他尚未踏入真正的死亡。
他被拉上崖顶。
瞬间,更多的火光涌入感知,嘈杂的人声、马匹的响鼻、金属甲片的摩擦将他包围。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惊疑、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总旗!”
老练缇骑迎向一位快步走来的中年将领。
那人约莫四十,面容刚毅,蓄着短髯,眼神锐利如刀,正是此番带队的总旗李延。
李延摆摆手,示意噤声,亲自走到吊篮旁。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就着火把的光芒,仔细审视着篮中的少年。
目光扫过那枯槁如骷髅的面容,停顿。
落在那胸口衣襟的破洞和下方“愈合中”的伤口上,凝固。
最后,他伸出手,亲自探了探孤鹰的鼻息与脉搏。
收回手时,李延的脸色已然沉凝如铁。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老练缇骑和医师,言简意赅:
“情形。”
医师上前一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禀总旗,此人情形……极为蹊跷。年约十五六,男。其躯体枯槁,气血两竭,脉象微茫,分明是久病弥留、生机耗尽之象。”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字斟句酌:
“然而,其胸口剑创虽深及脏腑,创面却已收束,有结痂之态。”
“更悖于常理的是……有一缕极微、却如金石般坚不可摧的生机,死死护住心窍不绝。”
“此等‘形已死而神未灭’、‘外枯而内韧’的极端矛盾之象,卑职平生仅见。”
“这……已非寻常伤病范畴,恐涉及古籍所载的某些‘异症’或‘秘药之力’。”
“卑职浅陋,不敢妄断。此子命理,恐需请姜老或京中高人,方可一辨。”
老练缇骑补充道:
“崖底发现新鲜溅血,确为从此处坠落。”
“另有一裂开之异石,温润如玉,内壁光滑如镜,沾有此子血迹,颇为古怪。”
“杀手团伙此前在崖边徘徊不去,极可能便是在确认此子生死。”
李延沉默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回孤鹰脸上。
火光跳跃,映得少年凹陷的脸颊阴影幢幢。
诸多线索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合:
孤家堡灭门、坠崖却诡异地“伤愈”且留有一线生机的少年、沾染血迹的奇异卵石……
一个模糊的、只存在于古老卷宗和江湖传说中的词汇,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破而后立……形销骨立……生机暗藏……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此事,非我等可定论。”
李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子身份,恐与孤家堡脱不开干系。其身上种种异状,更牵扯重大。”
他猛地转身,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赵猛!”
“在!”
“你持我令箭,先行快马回城,直禀百户大人:
飞云崖下发现孤家堡疑似遗孤,身负奇伤,情形诡谲,疑涉……‘古之异闻’。
请速派精干人手接应,并加派仵作、‘谛听’好手至孤家堡现场,一寸一寸地搜!
所有异状,点滴不漏!”
“王骏,孙毅!”
“在!”
“你二人负责将此子稳妥移送回城。用我的马车,铺最厚的软垫,行车务必平稳。途中由陈医师全程看护,不得有任何闪失!”
“其馀人等,随我封锁此崖周边三百步!尤其是那崖下异石所在,未经许可,擅近者格杀勿论!待城中援手到来,再行细勘!”
“是!”众人凛然应诺。
命令下达,整个队伍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迅速运转起来。
孤鹰被移入铺着厚厚毛毡的马车,安置妥当。
陈医师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就着车内固定的风灯,再次俯身视图。
他的目光从少年枯槁如骷髅的面容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其干裂灰白、甚至微微翻起死皮的嘴唇上。
略一沉吟,他转身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铜壶与一块洁净软布。
“取些温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