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
她伸手,在脑后绾起一个髻儿。
身旁多了一处遮挡,她知道,江禾走近了。
今天穿得鞋落了下风,即便本身不矮,在他身边仍显逊色。
江禾从来拿她没什么办法,叹息间几不可察的无奈。
想问她过得好不好,可他全都知道,显得虚假。
想听她问问他,可又不想让她知晓他那时的处境。
到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寂静。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相顾无言了……
原本放松的手缓缓在口袋里蜷缩起来,紧紧压抑着。
“这次回来,多久?”季星大概总是不忍他们落入这样沉默的境地,以前是,现在还是没能改掉这个习惯。
那眸光里看不清企图,也看不到答案。
院落寒凉,西装单薄,光有风度却没了温度。
他转头,突然自哂,就那样毫不掩饰的望着季星,没有一丝探究,只是纯粹的看着她。
“家在这里,我又走去哪里。”
这次是回家。
回来了,便不会再走,季星。
低头,脚下是贴着膏药的脚背,猩红俨然被遮住,一丝不透。
“今天只是吃饭?”
“没这么简单吧。”季星语气清冷,原本有一搭没一搭走着的步伐也停了下来。
她转身,看着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原本是两家人一起吃饭,偏偏两位父亲都不在场,季星生疑,再正常不过。
石板路本就崎岖,薄底鞋走在上面就略显逊色了,江禾沉默,插着的手慢慢从口袋中抽出,手腕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了一条黑色皮绳,串着的貌似是一颗银色珠子。
季星眸色闪烁片刻,从腕骨痣处滑落敛回。
看他样子也是不会说了。
“如果我说,真的只是吃饭,”夜里早春仍寒凉,他眸色深深,“你信吗?”
“你说是,我就当是了。”
脚背越发肿胀发痛了,对于他说什么已经了无心思,眉心时不时隆起一些弧度,转瞬而逝。
横渠湾是越往里走越有兴味的,可游园的人没有兴致一切都不过是空话。
路灯一步一亮,地上人影一前一后龋龋独行,影子倒是勾连,人却离得远。
“回去吧,我走得累了。”
江禾兀自开口道。
季星:“?”
下午见到还穿着运动衫跑步的人现在说走路走累了…
不过她也懒得琢磨,反正她也脚疼,正中她下怀,干脆承他的台阶就下了。
“那回吧。”
江禾实在无奈,好像说话按字收费,能少说就不说。
快要到时,身后有人喊:“星星。”
被水涤过的风铃般遥远的音,太过飘渺,如梦。
有一瞬时空交错的幻觉,季星肩颈紧绷,几秒后侧身。
“你……”季星欲言又止,原本满腔的闷乏,像被突来的阵风打得七零八落没了章法。
江禾像是没看到她眼中情绪,轻声短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糖。
伸手,递到她眼前。
道:“你不开心。”
——千纸鹤糖
因为光而变得多彩的糖纸可以叠成千纸鹤,所以那时他们都这么为它命名,季星曾经有一段时间很是沉迷,但那时年纪小,对任何东西的喜欢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能翻篇。
江禾还是一如既往的擅察人心,只是走了一会儿就戳穿了她。
“你还记得。”
季星没有拒绝,伸手,糖果从指尖落进她手心,糖纸很硬,毛毛地挠了挠她的手心,路灯闪了闪。
江禾嘴角微扬,“嗯”了一声。
浅黄色的灯光,是屋内,他们站在屋外,相对而立。
切切察察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听不出在说什么。
季星握紧那颗糖,转身要开门,还没触到门框,微凉的手被外来温度入侵包裹。
“跟我走。”
季星,跟我走吧。
第二次,重逢后的第一面,他第二次对她说。
裙摆被风挽留,飘在身后恋恋不舍,季星看着走在前面的江禾。
有些恍惚,好像一直以来,他始终走在前面,往前走,不曾停留过。
温度总是让人留恋,就像光总让人想靠近。
季星一路没说话,江禾也没打破。
在府北独墅时停下,她道了谢,转身,一次也没回头。
车内顶灯长久亮着,笼罩江禾周身。
“小江总,我们走吗?”司机小心翼翼开口。
“再等一会儿。”
偌大的房子,季星站在玄关处长久没有出声,也没动。
掌心捏的太久又太紧,糖纸戳得手心发红,麻木到已经没了痛感。
黑暗中,季星张开手,寂静的房子里,只有糖纸舒展的窸窣声。
刺啦啦的声音,糖纸被剥开,小颗硬糖在牙齿之间碰撞。
好甜。
青苹果味,她那时最喜欢。
因为她以为江禾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