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年纪的夫妻,他们无子,想收养妹妹。
家里没有父母,他就是长辈,把妹妹交给他们时,肉乎乎的小手捏着他的指节不放,原本干涸的黑葡萄眼睛里,又沁出泪水,她不知道哥哥要去哪,只是一味哭,用朦胧的泪眼将哥哥的样子刻画。
容雪杉像头幼兽一样,在那户人家附近蹲守了一周,漆黑的瞳仁一刻不停地注视着,直到确认他们是真心对待妹妹,才放心离开。
而淮青瑶露出的那双杏眼,此刻正与妹妹的相重叠。
他想救她,他本来就应该救下她。
容雪杉轻易挤进人群,捡起地上的掉落的发带,又用鸦青色外袍罩住身形单薄的女子,细细地盖住了她散开的三千青丝,不让外人轻易看见她散发的模样,连自己也偏过头去。
一左一右两个姑娘见状,顺势松开了制住淮青瑶的手,任由她被容雪杉扶着站起来。
容雪杉漆黑的眼里闪过一抹痛色,开口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在下已经报官了,不想吃官司的话,就赶紧将这姑娘放了。”
一听到报官,红姨脸上有一瞬的慌乱,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方才“五十两”一直站在边上,哪有工夫去县衙里报官,肯定是吓唬自己呢。
她将刚才收好的纸张拿出来,示意容雪杉看,“这是与人牙子签订的契书,她自愿卖身为婢,人牙子又将她转卖给我,凭证在此,还想抵赖不成?”
容雪杉抬眼望去,那薄纸上写着:今因乏用,牙人陈某将青瑶卖与青楼红姨,收银八两,此契为证。
下面还盖了两人的手印,确实算作一份正式文书,哪怕去到官府里,这姑娘也是要判给红姨的。
事情一下子棘手起来,本朝没有明令禁止这种行为,因为钱财自愿卖身为婢,就算状告到府衙,最多也是令一方归还钱财,令一方放人罢了,转头出了县衙大门,两方照就买卖不误,根本救不了人。
红姨逐渐得意起来,“怎么?你想逞英雄?想要救下这姑娘可以啊,你出银子将她买下,我绝不纠缠,这卖身契也能一并给你。”
她顿了顿,说出那个早就计划好的价格,“十两银子,一分不少,我就让你把人带走。”
围观者听到这话顿时咋舌,七嘴八舌地议论道:“买进来八两,什么都没做转手就卖十两,这红姨可真够黑心的。”
“这美人哪里就值十两,要是我啊,出价二十两都不卖,放在楼里不知能招多少客人呢,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有人调笑道:“看这模样是读书人吧,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买这漂亮的小娘子回去你能消受得起吗哈哈哈。”
人群里也有感叹时运不济,这就是命,劝他不要多管闲事。
十两银子,在多数穷苦人家里可供半年的生活开销,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买头牛回去犁地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位娇滴滴的小娘子,红姨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十两银子,将人娶回家作新妇。
若是容雪杉没有,他还可以拂袖而去,偏偏就那么巧,秋闱没有中举,他辛苦了好一阵筹措了十两银子,预备去戴夫子那交束脩,继续读书考取功名。
若是救人,去书院的银子还需再赚,可若是不救,眼前的姑娘今夜就要遭受罪孽。
容雪杉自问不是什么圣人,可实在无法见死不救,十多岁那个可怖的夜晚,母亲奋力托起幼妹送到他怀中,可他却没能将两人一并救起,眼睁睁看着洪水将母亲卷走。
一定是前半生未行善事,罪孽深重,才会让家人一个个都离他而去。如果有办法赎罪,他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淮青瑶布满泪痕的小脸紧紧皱起,从那件外袍下钻出来,仰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容雪杉,眼神里满是祈求,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聚起,化作断了线的珠子落下,“郎君,求求你,救救我好吗?我会赚了银子还给你的,求求你,我不想被卖进青楼……”
容雪杉从痛苦的回忆漩涡中挣扎出来,抿了抿唇,只对淮青瑶说两个字,“等我,”便拨开人群向槐安巷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