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容雪杉曾见过的,不止一次。
在家乡洪灾时失去一切却幸存下来的人身上,在娘亲奋力将妹妹送到安全地带,自己却被洪水卷走的时候;最近的一次,是三年前妹妹被养父母领走时。
容雪杉觉得人生实在荒谬,他被噩梦纠缠了半生的眼睛,如今又遇见了,他甚至闻见了泪水的气味,像密集的气泡一样裹挟扑来,是咸的,还夹杂着苦味。
是不是只要救下她,就能抵消过往一切的苦和痛,是不是午夜梦回再也看不见那可怖的洪水和一双双死寂的眼睛?
容雪杉在跑,穿过狭窄的小巷和络绎不绝的人群,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唇紧闭着,微微有些发白,怀揣在衣襟里的是十两银子。
那是他忙活整整一个月,夜里用废了数根蜡烛,手指上添的伤口不计其数,靠着一碗碗凉茶,从漆黑的夜晚熬到天空露出鱼肚白,才用雕刻出来的玉佩,去玉铺老板那换来的钱。
雕玉佩是个极细致的活,一毫一厘都不能出差错,将要雕刻的图案画到原本粗糙的玉石上,再用刻刀慢慢的沿着图案边缘开凿,力度要适当,太轻或太重都不行,最后要细细打磨抛光,才能雕琢出晶莹剔透的完美玉佩。
为此,容雪杉熬到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指头打颤,整个人精疲力竭,面容憔悴。雕刻结束那天,他倒在床榻上睡得昏天暗地。
容雪杉把装有银子的布包交给红姨时,心里有些庆幸,家里银钱不多,他每次都要去书肆替老板抄书赚取银两,这雕琢玉佩的活计还是他前些日子新得的,不过还好有这笔钱,可以救下一个濒临绝境的姑娘。
红姨数了数布袋子里的钱,心里乐开了花,做这场戏还能多赚十两银子,她今天赚翻了!压下脸上的笑意,将卖身契递给容雪杉,示意他可以带着人走了。
容雪杉不含糊,又将卖身契转交给淮青瑶,兀自走出了聚集的人群,连那件鸦青色外袍也忘了拿。
淮青瑶接过那张轻飘飘的卖身契,视线紧随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而去,罩在头顶的衣衫压下一片黑乎乎的影,将她精致的半边脸隐去,存在感强到不容忽视。
摩挲一下衣角,淮青瑶沮丧地发现事情不像预测的那样:书生前来索要银两,要她写下欠条,她借势哭求自己孤苦无依,愿意以身相许,只求书生的片瓦遮身。
据她所知,容雪杉家中并不富裕,怎么会花十两银子后,竟直接拂袖离去了?
哦,也不对,他现在穿的衣服没有广袖,带袖子的衣袍正在自己头顶上。
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他竟然是如此清心寡欲,不求回报之人,真是出人意料啊。
不过……山不就我,我来就山。他不问我还银两,我便去痴缠他,总之,鱼儿已经上钩了,网也织好了,现在该轮到自己出场,拉开这场游戏的序幕了。
淮青瑶勾唇一笑,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方那个刚正不阿的身影,瞬间收起脸上玩味的神色,随即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拢紧头上不属于她的衣衫,起身追了上去。
眼见事情被解决,也就没什么热闹好看,大家各自散开,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
容雪杉朝着背离青楼的方向走了两步,才发手上还拿着人家姑娘的发带,他转过身,刚要去寻那姑娘还发带,却和一直默不作声,跟在他后面的淮青瑶撞了个满怀。
目光相撞,双方都有些发楞,又同时开口。
“姑娘,你的发带……”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淮青瑶昨日离得远,单单是个眉眼轮廓都教人脸红心热,现下面对面站着,才发现容雪杉真是生的一副好相貌,比相亲宴那些歪瓜裂枣不知强上多少。
他脸颊紧致,肤色白皙,充满了书生气,眉若远山,英气中带着柔和,瞳仁乌黑,狭长的睫毛微微下垂,在翘挺的鼻翼投下淡淡的阴影。
或许是因为刚刚剧烈的跑过一遭,唇色还有些发白,抬眸笑时左脸露出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好似晨出的太阳,散发着少年蓬勃的朝气。
凑近了仔细瞧,他不笑时嘴角也有轻微扬起的弧度,竟是天生的微笑唇!
难怪昨日见他未曾中举却依然嘴角含笑,合着不是自愿的呀?
淮青瑶接下他递来的发带,利索地将方才被打散的半边青丝重新系好,同时把外袍还给他。
容雪杉把头偏向一边,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摊贩身上,没去看淮青瑶扎发髻的动作,手却精准无误地接过外袍。
眼下是初秋,离夏日炎炎的日子已经半月了,风中带了点寒意,臂弯处的鸦青色外袍还残存着少女的体温,和一抹淡淡幽香,灼热得不容忽视,一时间,他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
只好囫囵说了句在下告辞,搭着手臂上的衣服快步跑走了。
等转弯进了槐安巷,家里院门就在眼前了,他方才想起今日只顾着救人,忘记买豆腐了,难怪拿回外袍时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
钱袋里空空如也,他正好进家门拿半贯钱再去街上。出门时那衣服上的余温已经褪散,没多想便穿在身上,心里喜滋滋地,今个做了件天大的善事,这要是放在以前他想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