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窗棂,街衢渐喧,嘈杂叫卖声此起彼伏。
谢云旌抬手轻叩她额角,嗓音沉沉,“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孟泠抚着额角不服,“我婚嫁都使得,可不是孩子,怎么不能打听?”
他却不欲多言,只作势按按额角,说头痛,便翻身面壁。她撇撇嘴,顾忌他尚在病中,噤了声,轻手轻脚带上门。
门合拢那刻,他睁眼翻身,望着门扇上她影子消去的方向,眸色浓浓。
收拾好家里,孟泠挎着竹篮出门。
未至巷口,便远远见一群顽皮小儿围做一圈,为首的约莫十来岁,手里的长荆条往角落里一甩,便与旁边的高笑离去。
走近一瞧,只见地上趴着个六七岁的孩子,着破衣烂衫,背上尽是血痕,皮肉翻开处血珠子凝成线往下淌。孩子脸埋在臂弯里,一声不吭,只肩膀一抖一抖地抽。
心口一紧,她蹲下去唤他,人却昏昏沉沉,只鼻息间微微有些热气。
她赶紧抱起这孩子往医馆跑。
门帘一掀,还是那位老郎中,花白胡子,正拿药杵慢悠悠地捣药。抬眼看见她怀里的孩子,手下一顿,只把药杵往桌上一搁,“放榻上。”
孩子背伤深浅不一,最重的一道从左肩胛斜劈到腰际,触目惊心。老郎中的手甚是稳当,先用温水洗了伤口,又调了金疮药,一层一层地敷。
药粉撒上去时,孩子终于有了反应,身体猛地一弹,喉咙里挤出一声呻吟。
孟泠皱眉瞧着,见老郎中拿缠好布条,开了方子,声音平平,“诊金加药钱,一共三十文。”
她伸手去摸荷包。
指尖探进去,摸到铜板,正好三十文。这钱,她原打算留着给阿兄再买些肉的。
手迟迟拔不出来。
却闻榻上那孩子忽然细细地哼一声,她心一横,把银钱尽数倒出,一并拢了推到柜上。
老郎中瞅她一眼,伸手将银钱拢进抽屉,仍旧没说话。
孟泠好生心疼钱时,恰闻门外马蹄声急。
两匹马在医馆门前勒住,为首那人翻身下来,玄色大氅一掀,带起一阵风。她认得这通身的派头,是那日在城门口远远见过的沙洲节度使。
蒋泽兴大步流星跨入医馆,目光一扫,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俯身去看那孩子。
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来人,嘴唇翕动了几下,竟渗出哭腔来。
“舅舅……”
撕开满室寂静。
蒋泽兴手微微发颤,将那根细瘦的手握在掌中,悲痛极了,“阿羽,舅舅来晚了。”
孩子见着亲人,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蒋泽兴将他轻轻揽住,宽大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后脑勺。
孟泠站在角落里,将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听了个大概。
一场大火吞了整整一座宅院,父母双亡,这孩子被母亲从狗洞里塞出去才捡了一条命,从此流落辗转。节度使派人寻了整整半年,几乎要绝望了,前日终于得了信,说有人在沙洲地界见过这孩子。
她垂下眼,悄悄往门口挪了半步。
竹篮还挂在臂弯上,空荡荡的,菜没买成,钱倒花了个干净。她启步离开,却忽地想起阿兄那副病容,又站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转过身来。
蒋泽兴正与老郎中说话,问起孩子伤情。老郎中一一答了,末了提了一句诊金的事。
蒋泽兴的目光这才投至她身上,拱手一礼,“多谢小娘子,不知姓甚名谁,何处人氏?”
孟泠慌忙还礼,报了姓氏,支支吾吾,攥紧了竹篮的提手,指节泛白。
“使主……”她垂下眼帘,耳根已然红透,“方才垫付的诊金,能否……还给民女?”
话音未落,又急急补上一句,“不是民女小气,实在是家中阿兄病了,等着钱使……”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
蒋泽兴怔了一瞬,旋即笑了一声,偏头吩咐身后亲随一句。亲随从怀里摸出大半吊钱,约莫是诊金的十倍不止,双手递过来。
他又道,“再去买些补品,燕窝、人参、阿胶,拣好的挑,一并送到娘子家中。”
孟泠看着递到面前的铜钱,没有伸手去接。
“使主。”她抬起头来,认真道,“民女救这孩子,不是图钱。只是那钱确是自家辛苦攒下的,舍出去了,家里便揭不开锅。民女只想拿回自己那份,多的不要。”
她说着,取了三十文,把剩下的推了回去。
蒋泽兴未接回银子,只道,“娘子若不收,本官心里反倒不安。这孩子是我阿姊留下的唯一骨血,若有个闪失,本官一辈子都过不去,你救了他,便是救了本官的命。这点钱,实在轻如鸿毛。”
他说得恳切,没有半点官场上那套虚情假意的客套。
公主的亲信,应当是个好官。
她想着,到底没再推辞,福了福身,低低道了谢,最后瞧一眼榻上的孩子,转身走了。
医馆里,节度使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若有所思,片刻后压低声音对亲随一番吩咐,后者得令,当即奔走。
孟泠刚转入小巷,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