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呢?”闲扶月挑眉。
其他就算了,这个天气用得到手炉?
将诀弯着腰忙活,把绒毯铺在一侧靠窗的软榻上,“坊主交代了,说少主畏寒。夜间风大,若着凉了便唯我是问。”他说得一本正经,动作熟练得像是没少做这种事。
闲扶月看那一寸被收拾得过分舒适的角落,唇角微弯,却没坐下,反而走向露台。晚风裹着喧闹的人声与各色香气扑面而来,长街灯火如昼,比前几日她带将诀逛时热闹数倍。
“来。”她朝将诀招手。
将诀正看着炉子煮茶,闻言抬眸,见她半边身子已探出露台,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忙不迭地起身,几步跨到她的身侧,“小心。”
“你看。”闲扶月不以为意,抬手一指。
长街尽头已聚满了人,老人牵着孩童,少年三五成群,也有修道之人凭法器悬于半空,皆抬头仰望。九盏巨大的长明灯静静垂悬,灯面上绘制着山川鸟兽,灵光流转,尚未点燃就已气象万千。
闲扶月与将诀并肩而立,遥望长街。
长风从他们二人之间穿过,喧嚣似乎远去了,连灯火都变得朦胧,天地间只剩下流光溢彩和身边人清浅的呼吸。
“有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活着真好啊。”闲扶月搅动手指,“我不知你与母亲达成了什么交易,她肯松口让我在这时离她而去。但我想,我若死在半途,你的麻烦定只多不少。”
“死亡曾离我太近,我已习惯了它的如影随形。若要在这种时候说出我不惧怕死亡,是不是还挺讨打的?”她压根不去看将诀的神色,哪怕她甫一开口,他便转头定定地注视她。灼热的视线刺得她半边脸发烫,连带着本要说出的话都几经吞咽,才能吐露出来,“我想,白玉京也不过是我这一生难得的一趟旅途,无论终点在哪,我也不想路程太短。”
年后她的身体便每况愈下,母亲愁眉不展的脸庞在每一次病痛昏沉中都格外清晰,闲扶月心底渐渐升起预感:大约是要结束了。
但前几日忽而奇迹般转好,却又在她最感到希望之际再度呕血病重,心志再坚定之人,无数次近似的打击下,也会渐渐磨损意志,骨软神酥。她虽有一次次抓住希望的勇气,却也没一次次承受失望的心力了。闲扶月露出抹苦涩的笑容,终于转头看向将诀,“我已如朝露,唯愿上天莫负我。”
人群中蓦然爆发出欢呼,将她气息不稳的尾音吞没。
九盏长明灯牵引着万千各异灯火,缓缓升空,拖曳着的长长光尾如流星逆行,向夜幕深处飞去。光华交织,将整座朝新城笼罩在温柔的明辉之中。
将诀倚着围栏,身后是万千明灯迸发出的张扬暖色,他在喧闹中伸出小指,“少主,那就当陪我浪迹天涯吧。”
“将诀,陪我浪迹天涯吧。”筠灵抱着膝,歪头说。说完她又自顾自地否认,根本不给将诀回答的机会,“我说笑的。”
“你回去吧。”她摇摇晃晃站起身,腹部的贯穿剑伤让她不得不撑着粗糙的石墙,让本就皮开肉绽的掌心雪上加霜,“九疑门已经没了,别再连累浮央宗了。”
将诀还没来得及回应,便被筠灵用灵力不由分说地送走了。他被传送至安全的旷野时,双臂仍怔怔地僵在半空中——他本打算抱住筠灵的。
这是他飞升神苍前,最后一次见到筠灵。
那时的筠灵已经到了渡劫期,堪称此世第一人,躲一个将诀和其轻易。他找遍天涯海角,找了数百年,竟连她的衣角都没见到过。
时至今日以前,将诀心中仍残留遗憾。他那会儿没有回答筠灵,没有紧紧抱住筠灵,没有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没有告诉她无论如何,他都会坚定地选择她。
而筠灵此刻说出了他心中盘旋千年的答案。
“好啊。”
闲扶月勾住他的小指,像两株藤蔓终于缠绕,指节抵着指节,拇指摁上拇指,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的传递,终于跨越千年,弥补上了当初错失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