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扶月坐上马车时,泪已止了。
拉车的马是凡马,温驯怯懦,若是修士骑到它们背上,它们会恐慌而全身僵直。
但烈马不同,它们服从绝对的力量,实力越强,越容易驯服烈马。闲扶月天生体弱,经脉无法承受灵力,两百年来只能修炼到筑基期,凡马畏惧她,烈马看不上她,故而她也只能在梦中妄想一番。
大约是见到有人肆意洒脱,纵马疾行,闲扶月透过那人想到了自己此生怕是无法得这种畅快,才落下泪。
又或许是因马背上的男子蓦然回首那一眼,藏满了哀伤与眷恋,心尖莫名酸疼激得泪流。
她望着车窗外出神,方兰序便在旁直直地看着她,一瞬不落。
约莫一刻钟前,她领了牌子回明瑟阁,就见闲扶月静静坐在那垂泪,吓得她几乎将令牌扔了出去,六神无主地连忙跑至她跟前。
“发生何事了?”方兰序放轻声音问道。
闲扶月摇摇头,“无事,只是风迷了眼。”
她同丹若合劝着,好歹把人哄上回府的马车。又终究是放心不下,便跟上了马车,目光一错不错地守着。
那泪痕虽干透了,眼角仍留着层薄红,方兰序瞧着只觉得心惊胆战。
是以闲扶月一回头,对上她凝神专注的脸,不禁无奈一笑,伸手捧住她的面颊,“想什么呢?”
“别闹。”方兰序腮边肉被挤着,话音含糊,“我还要问你在想什么呢?”
闲扶月正巧有事要讲,便一五一十地道出姒青所说之事。
方兰序闻言,狐疑地眯起眼。
闲扶月当即露出“你我果然心有灵犀”的神情。
“你也觉得不对劲吧。”闲扶月轻轻一拂手,碧绿灵力化作细碎光点,在她的身侧缓缓盘旋,“赵升阳是合体期,没理由发现不了躲在暗处的,还没引灵入体的姒青。他为什么不杀她?”
灵力探查之下,这条街上修为低于她之人在她眼中一一展露。
“若是真没发现她,那可就有意思了。”方兰序抱臂,神色认真起来,“这人还真是招对了,得把她留在明瑟阁,我要好好查查她。还有那个赵升阳,也别想逃。”
“好好好。”闲扶月边笑边往她身上靠,心绪大起大落,加之马车行得平稳,倦意沉沉涌上来。
“睡吧。”方兰序低声说,放出温暖如阳的灵力体贴地拢住她。
待到马车停在府前,闲扶月还未醒来。
方兰序轻轻松松将她抱起,还能腾出只手接丹若递过来的毯子,仔仔细细将人裹好,密密实实挡住风。
昏睡的闲扶月不自觉蹙紧眉头。
她陷入了一场冗长的梦。
似是经历了谁的一生,在得志与失意中如浮萍般漂泊,撑着一叶孤舟在碧波浩渺的不见尽头的苦海中独行。
直到她遇见一抹碧绿。
空荡的胸腔此刻才被填满。
闲扶月看到了,她看到自己骑上一匹枣红俊马,在无人旷野奔驰。这样的梦她做了成千上万次,她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会骑着这匹烈马穿过山谷袭人的罡风,山在两侧倾倒成低矮的影子,云层碎裂为脚下腾起的尘埃。
天极高,地极远,碧色绵延至天地尽头。
马鬃在她指尖燃烧成流淌的大河,她俯身贴近马颈,听见两颗心在旷野里擂响同一面鼓。
她们化为此方世界里永不落的轨迹。
闲扶月睁开眼,看到了头顶熟悉的帷幔。梦境被剥落,沙似的从心脏处淌下。她按着胸口,深而沉的喘息,以此来捱过天旋地转的心悸。
丹若难得没在她一醒来时就进来,闲扶月觉得怪异,她轻唤了一声:“丹若?”
没有人应答。
她当即掀开被子,踩着鞋子推门而出。
天色已经暗了,素白雾气在风中恍若会呼吸。
一见到她,就有小丫鬟连忙凑过来,“少主。”
“丹若呢?”心脏忽快忽慢,闲扶月一张口就是难耐的恶心,她紧抿唇,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坊主将她叫去正厅了。”丫鬟搀住闲扶月,眼里映出她苍白虚弱的倒影,“我带少主回房歇息吧。”
“母亲找她?发生何事了?”闲扶月心觉不对,要挣开丫鬟的搀扶往正厅去,但她身上没力,试了两下竟没能挣开。
丫鬟眼神飘忽一瞬,不知如何开口。
闲扶月见状,轻轻一睨。刚醒的缘故,她眼尾还留有残红,衬得这一眼在昏暗里透出血性与凶色,连带着她身后落日都因此黯淡。
被慑住的丫鬟浑身一颤,支支吾吾抖落出来:“又有人揭榜了。”
闲扶月体弱这事人尽皆知,其母亲更是为了她寻遍天下名医与灵丹妙药,但女儿身子骨仍一天比一天差。城里的寻医榜挂了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揭榜的人多得数不清,但没一人能查清病灶的。
更有甚者,只为一睹半舟坊坊主之女芳容而来。
往常有人揭榜,还没验明来者身份时,府里人都心照不宣地瞒着闲扶月,担心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失望。丫鬟刚出口就懊悔极了,脸几乎埋到胸口。
闲扶月却不觉得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