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打手砸在邻桌上,木板碎裂的声响在管风琴的轰鸣中被吞没了大半。
几块碎木飞溅到周围的酒客身上,但没人抬头。在锈骨酒吧,这种级别的暴力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卡座里,汉斯收回右臂。蒸汽活塞在义肢的肘关节处嘶嘶排气,一小团白雾从管线的接缝处泄出。他低下头,看着跌坐在地上的下属。
那名下属捂着半边脸,嘴角淌着血,眼睛盯着汉斯的右手,畏惧地向后缩了缩身子,试图拉开与他的距离,满眼都是对死亡的恐惧。
汉斯撇了撇嘴,并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过分。
在北德意志联邦,弱者没有生存的权利。而他能坐稳黑十字雇佣兵团团长的位置,靠的也绝不是什么狗屁义气和仁慈。
“爬起来。”
打手哆嗦着撑起身体,磕磕绊绊地退回卡座边缘。另一名手下则往旁边挪了半个屁股,给同伴让出位置。
没人再开口。
汉斯重新靠回座椅,皮革发出被挤压的吱嘎声。他从大衣里摸出第二根雪茄,咬断茄帽,吐在地上。脑子里还在想那个蠢货刚才的话。
弗里茨死了。
他的副团长,他最趁手的替死鬼,他在北德混了十二年唯一信得过的“好兄弟”一一死在那座该死的狗屁空母隧道里,尸体都没找回来。
而他,则陷入了另一场屠杀。
汉斯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座撞破云层、遮天蔽日的钢铁浮城。
上千门火炮与机枪同时咆哮,密集的弹幕撕碎了黑十字雇佣兵团大部分飞行器。
如果他没有果断下令全速逃离,各跑各的,恐怕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任务惨败,雇主承诺的尾款自然成了泡影。他不仅赔了钱,还欠下军械商一屁股账。
“黑十字”的弟兄们对此意见极大。
用那个挨了打的蠢货的原话说:“团长,弟兄们快压不住了。上次出去四十六个人,回来不到二十个。弗里茨没了,分红没了,补给也快见底了。再这样下去”
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汉斯捏着雪茄,拨开打火机盖,火苗舔上烟叶,他深吸一口,尼古丁和雪茄特有的辛辣刺激感灌入肺叶。
“听好了。”
他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扫过两个缩在卡座边的打手。
“回去告诉那帮废物,谁他妈要是敢在这个关头给我添乱,我亲手柄他的义体拆下来当废铁卖。”他用雪茄指了指那个嘴角还在淌血的打手,“老子已经有了新门路。比上次那笔大得多。听明白了?别他妈的废话了。”
两个打手点头,动作整齐得象铆钉枪连击。
汉斯没再看他们。
这时,一名侍应生端着一个锡盘走过来,往桌上放下一盘滋滋冒油的烤肉。
那是一整块钢鳞鳐的翼鳍,外皮烤得焦脆,切面处渗出黏稠的蓝色汁液一一那是雾生种体内富集的燃素残留,有股咸腥的金属味。旁边配着一碟酸菜,泡在浑浊的醋汁里。
在北德意志,这算得上体面的一餐。不仅味道不错,也是北德巨像们最喜欢补充体内能量的一种食物。汉斯抓起翼鳍,连刀叉都没用,直接撕咬。蓝色汁液顺着他的下巴淌进胡茬,滴在桌面上,被木纹吸收。
他嚼得很用力,颌骨的肌肉在旧伤疤下隆起又松开。
汉斯一边咀嚼,一边在心底盘算着当下局势。
资金紧张是真的,弗里茨死了是真的,弟兄们快哗变也是真的。
他能闻到钱的味道。
三周前,就在这个酒馆,一个人找上了他。
那个人戴着一顶圆顶礼帽,手里拿着一根银质鹰头的文明棍,穿着一件非常体面考究的黑色风衣一一不是北德那种皮革铆钉的浮夸,而是那种真正昂贵的、剪裁合身的呢子大衣,袖口的纽扣也是镀银的。他的说话声音不大,用词文绉绉的,象个从圣联跑出来的教士。但他出手比任何教士都阔绰。那人给了他一份新合同。
细节还没谈,但光是“诚意金”就足有五千金马克一五千!汉斯当场就在心里给那人跪下了。这笔钱足够他补上军械商的欠账,再给弟兄们发两个月饷,当然,发不发还要看兄弟们的表现。汉斯咽下口中的食物,喉结上下滚动。
光定金就这么阔绰,那只要能拿下这笔雇佣合同,他就可以再次招兵买马,让黑十字重新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实力。
所以他每天都来。坐在同一个卡座,抽同样的雪茄,喝同样的烂酒。等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人再次推开那扇大门。
总之,一切都是为了拿到定金,一切都是为了回到正轨。
汉斯把最后一块翼鳍塞进嘴里,用手背抹了抹下巴上的蓝色油渍。
他的目光又飘向了落地窗外。栈桥上人影稀疏,几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