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纪睁开眼,若有所思。
“bgo。”彼得打了个响指,“以前的设计师只在乎机器好不好造,现在的设计师必须在乎人好不好用。这个凸起,就是对盲人、对在黑暗中看电视的人的‘温柔’。这就是人体工学——把温柔量化成数据。”
美纪盯着那个遥控器,脑海中突然闪过彼得为她改造的那件和服。
那件不再勒人、轻盈如羽毛的和服。
“就像……那件振袖?”她轻声问。
彼得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对。本质是一样的。糟糕的设计是枷锁,好的设计是翅膀。”
他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画册,翻到蒙德里安的抽象画那一页。
“设计不仅是功能,还是计算过的美。看这些红黄蓝的色块,它们没有任何具体的意义,但为什么摆在一起就让人觉得平衡、舒服?”
美纪看着那些简洁的线条,原本枯燥的理论似乎在这一刻有了具体的形状。
“我好像……懂了一点。”
“很好,你的悟性比我预想的要高。”
彼得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脸上露出孩子气的苦恼,“现在,轮到你救救我了。”
他从身后拖出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夹,里面全是剪报和手写笔记。
“这几个月我在研究日本市场,但这简直比量子力学还难懂。”彼得指着其中一行笔记,眉头拧成了麻花,“为什么送礼必须是奇数?为什么在这个地区广告要用这种语气,到了那个地区又要换?还有这个——‘读空气’?空气主要成分是氮气和氧气,我该怎么读?用质谱仪吗?”
“噗——”
美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她来到东京后,第一次发出如此清脆、毫无负担的笑声。
彼得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笑什么?这是很严肃的科学问题。”
他故作严肃地板着脸。
美纪收住笑,清了清嗓子,调整坐姿,像个小老师一样拿起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空気を読む’(读空气),不是物理学,是心理学。是指察言观色,感知在这个场合下,大家期待你说什么,不期待你说什么……”
夜色渐深。
窗外的竹筒敲击石钵,发出清脆的“咚”声。
客厅里,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讨论声轻轻晃动。
咖啡凉了,没人去热;笔记写满了,就换新的一页。
美纪在教彼得复杂的敬语体系,彼得则像个小学生一样痛苦地挠头。
“我觉得造一台反重力引擎都比学会‘敬语的三种形态’要简单。”
彼得绝望地瘫倒在沙发上,“这简直是语言里的迷宫。”
“但你的发音很好听。”美纪放下粉笔,认真地说,“比很多在京都住了很久的外国人都要标准。”
“那是因为我有一个好老师。”
彼得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某种微妙的、温暖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流动。
“咳,今天就到这吧。”彼得率先打破了沉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了。明天我们要去拜访第一家经销商,你需要准备一个五分钟的‘奇迹演讲’。”
美纪点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
“对了。”走到楼梯口时,彼得突然停下脚步,“明天记得穿那套灰色的套装。我们要展现的不是‘严肃的商人’,而是‘创新的亲和力’。”
“创新的亲和力?”
“就是让人觉得‘哇,这东西好厉害’的同时,还会想‘天哪,我一定要拥有它’。”
彼得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就像你以前渴望成为魔法少女一样。我们要卖的,就是凡人能买到的魔法。”
美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布满冻疮和裂口,只会擦地、洗碗、端盘子。
而现在,这双手将要去创造“魔法”。
她走到窗前,望向东京浩瀚的夜空。
这里的星星比京都少,但月见台千家万户的灯光却像星河一样璀璨。
“妈妈。”她对着玻璃上的倒影轻声说,“我真的飞出来了。但这只是开始。”
……
三个月后。1976年1月,深冬。
森瑟尔会社展厅。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的味道和令人窒息的焦躁感。
二十几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挤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他们是各大百货公司和文具连锁店的采购负责人。
这些人的目光挑剔而冷漠,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展厅角落的洗手间里,美纪对着镜子,第五次深呼吸。
镜中的女人穿着一套浅灰色的定制西装套裙。
那是她自己画的设计图——利落的剪裁,却在腰线处做了一个柔和的弧度,既不失专业感,又保留了女性的柔美。
头发挽成简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