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练马区,月见台町,芒原。
1975年10月,秋风乍起。
东京的风似乎比京都更急躁些,卷着几片枯黄的银杏叶,扑打在两层西式洋房的白色外墙上。
美纪站在雕花的铁艺大门前,手指紧紧攥着那只磨损的旧皮箱——那是她二十一年人生中仅有的全部家当。
在她身旁,彼得正推着那只银色的“移动实验室”行李箱,轮子碾过路面的小石子,发出极具节奏感的“咕噜”声。
“这就是……我们的‘基地’?”美纪抬头,视线越过门口的铭牌,落在二楼明净的落地窗上。
这栋房子对两个人来说显得过于宽敞,白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某种令人目眩的、崭新的光泽。
右侧隔着两道并不高的树篱,隐约可见邻居野比家那充满生活气息的红色屋顶。
“严谨地说,是‘森瑟尔亚洲战略指挥部兼第一研发中心’。”
彼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美式工装夹克,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手里晃着一串钥匙。
“一楼是生活区,二楼是核心区。主卧归你,次卧归我,最小那间是禁地——我的工作室。”
他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一股混合着木蜡油和淡淡咖啡香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客厅里。
没有京都老宅那种阴郁的霉味,没有令人窒息的规矩。
米色的布艺沙发松软得像云朵,原木茶几上散落着几张图纸,整面墙的书架上塞满了《机械原理》、《包豪斯设计论》以及大量英文原版书。
“对了,关于工作室。”
彼得一边换鞋,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补充,“如果半夜听到里面传出‘嗡嗡’的低频噪音,或者门缝里透出诡异的蓝光,千万别报警,也别以为那是闹鬼。那通常只是我在……嗯,调试一些‘过于超前’的小玩意儿。”
美纪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她脱下那双在京都穿旧了的布鞋,赤脚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脚心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坚实的。
这种“不用担心弄脏地板而被责骂”的感觉,让她恍惚了一瞬。
“二楼最南边的房间是你的。”彼得指了指楼梯。
美纪提着箱子走上二楼。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她屏住了呼吸。
房间空旷而明亮,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巨大的嵌入式衣柜外,别无长物。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满室的阳光。
她放下箱子,缓缓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空的。
巨大的空旷感迎面扑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自由。
以前在久泽屋,她的柜子里塞满了客人的备用被褥、抹布和杂物,属于她的只有角落里的一小格。
现在,这里全都是空的,等着她去填满。
“看来明天得去一趟银座。”
彼得不知何时倚在了门口,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作为森瑟尔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体验官,你现在的行头严重不足。这属于公司形象建设的‘必要投资’。”
美纪转过身,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这太破费了,而且挪用公款……”
“s。”彼得抬手打断了她,语气变得严肃,却又透着一丝狡黠,
“美纪,你得明白一件事。从你踏出京都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那个只会跪着擦地的养女了。
美纪看着他夸张的表情,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那么,我的工作什么时候开始?”
彼得指了指楼下的客厅,嘴角的笑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现在。欢迎来到地狱特训,合伙人。”
……
入夜,月见台町陷入沉睡。
时钟的指针已经划过了十一点,野比家的灯光早已熄灭,但森瑟尔的客厅依旧灯火通明。
茶几上仿佛刚经历了一场风暴,堆满了《色彩心理学》、《人体工学导论》、《市场营销基础》等大部头书籍。
美纪跪坐在地毯上,眉头紧锁,手中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即便写上密密麻麻的日文注释,可那些专业术语还是像天书一样,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
“ergonoics……人体工学……”
她低声喃喃,笔尖在纸上顿住,“所以,这到底是让东西适应人,还是让人适应东西?”
“好问题。”
彼得盘腿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个印着奇怪几何图案的马克杯,杯子里的黑咖啡已经不再冒热气。
他放下杯子,随手抓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递到美纪面前。
“拿着它。闭上眼。”
美纪依言照做。
“用拇指找到音量键。”
彼得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美纪的手指在塑料外壳上摸索,很快停在了一个微微凸起的橡胶按钮上。
“找到了吗?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它……是凸出来的,而且形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