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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前朝尘(1 / 2)

时代的车轮碾过,从不问轮下是玉阶金瓦,还是蓬门荜户。

封建帝制的棺椁合上,有人急急褪去马蹄袖、剪了辫子,摇身一变成了新国民,在洋行、报馆、新式学堂里觅得一方天地。

有人守着祖产田亩,在租界或乡间做了寓公遗老,靠着变卖字画古玩,追忆着往昔的钟鸣鼎食。

有人在这场巨变中失却了一切,顶戴、田产、乃至性命。

而更多的人,则如眼前这位端坐窗边的中年男人一般,卡在了新与旧之间,进退失据,上下难着。

若在前朝,柳文千二十四岁中举,在家乡已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熟读经史,文章花团锦簇,八股制艺精深,只待来年春闱进京一搏,便能光耀门楣,最不济也能谋个县令实缺,踏上仕途正轨。

谁承想,世道变得比翻书还快。

皇帝退了位,辫子剪了,科举废了。

一夜之间,他寒窗苦读十几载得来的功名,他赖以安身立命、视为天经地义的正途,成了一纸空文,成了旁人茶馀饭后不合时宜的笑话。

他也曾试图主动去适应。

剪了辫子,穿上长衫,也去新式学堂听过几堂格致、舆地课。

可那些洋码子、地球仪、声光化电之说,与他烂熟于胸的“子曰诗云”、“春秋大义”格格不入。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些年轻学生眼中对旧学毫不掩饰的轻篾。

他就象一件精美的前朝瓷器,被突兀地摆在了西式家具之间,怎么看都别扭,怎么放都尴尬。

家道早已中落,田产变卖殆尽。

如今只在一家私塾里,教三五个顽童识几个字,换些微薄的束修糊口。

那私塾设在破败的祠堂里,冬日漏风,夏日闷热,孩童顽劣,家长也不再如从前那般对先生毕恭毕敬。

心中的郁结,便化作了对这“礼崩乐坏”世道的处处看不惯,化作了对周遭粗鄙人事的挑剔与疏离。

邻桌那几个码头工人正说得兴起,被这突兀的冷哼打断,其中一个汉子顿时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转头瞪向窗边。

“喂,柳文千,你装模作样什么呢?在这破馆子里吃十五个铜子的拌三丝,还摆什么前朝老爷的谱?”

柳文千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轻哼一声,从容道:

“我道是谁在此高声喧哗,原来是码头上扛包的粗役。怎么,你陈大膀今日卸了几船货,挣了几枚铜元,便觉得自己有资格在此指点江山、臧否人物了?”

闻言,陈大膀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柳文千却已继续开口:

“尔等终日与货物尘土为伍,张口闭口便是银钱米粮,眼中只见方寸之地,心中唯有锱铢之利。”

“可知这世间,除却温饱,尚有礼义廉耻、诗书文章?可知何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我柳文千再不济,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举人。前朝功名虽已成过往,然胸中所学,腹中经纶,岂是尔等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所能妄加置评?”

“你说我装模作样,我且问你,你可知你方才那番前朝已亡的谬论,若放在圣人书之中,当属何等悖逆之言?”

“若按前朝律法,在公众食肆如此高声喧哗、非议举人,又该当何罪?怕是少不得杖责二十,枷号示众!”

一连串诘问,引经据典,居高临下,竟将陈大膀噎得一时语塞。

钱曼声惊讶地睁大眼睛,对崔静姝说:“静姝姐姐,这人嘴巴好厉害!”

崔静姝微微蹙眉,轻轻摇头:“强词夺理罢了。时移世易,还端着过去的架子,徒惹人厌。”

陈大膀的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柳文千!你少跟老子扯这些酸文假醋!什么圣贤书、什么经纶,能当饭吃吗?”

“你那么有本事,怎么还穿着打补丁的绸衫?怎么还坐在这儿吃十五个铜元的拌三丝?!”

他指着柳文千的衣袖,声音洪亮,引得店内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柳文千面色不改,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

“夏虫不可语冰。尔等只知以衣冠取人,以饮食论道,何其浅薄!我今日虽清贫,然志节未堕,心神俱净,岂是尔等终日为几文铜钱折腰、为几口浊食奔波之辈所能领会?”

“倒是你,陈大膀。我听闻前日你在赌档输光了当月的工钱,回家后被你那家妻追打得满街跑,最后躲进沽河边的芦苇丛里,半夜才敢溜回家,这事,惠安街左邻右舍,怕是没几个不知道的吧?”

“你……你胡说什么!”

陈大膀又惊又怒。

“我胡说?”

柳文千眸中寒光一闪。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陈大膀,你且扪心自问,你一个连家中妻小都养不周全、终日耽于赌博的粗鄙之人,有何颜面在此对我柳文千说三道四?就凭你那一身蛮力,和那输得精光的赌运吗?”

这话直戳陈大膀的心窝。

陈大膀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脚踹开条凳,大步上前,拳头已举到半空:“柳文千!我操你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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