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港很大。
大到囊括了租界的霓虹闪铄与昭界的市井喧嚣。
大到沽河穿城而过,日夜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货物与野心。
大到无数像江绍生、洪普这样的小人物沉浮其中,宛若沧海一粟。
津港又很小。
小到你以为转身便是天涯,低头却可能又见故人。
老杨菜馆门脸窄小,拢共就摆了四张八仙桌。
此时正是饭点,店里已经坐了两桌客人,俱是短打扮的劳力,呼噜噜吃着面,高声谈笑着码头上的见闻。
江绍生和洪普刚踏进门坎,脚步便是一顿。
靠里墙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老一少,俱是道人打扮。
老的瘦高,穿着道袍,头顶发髻,插着木簪。
少的不过十三四岁,脸庞稚嫩,眼神里还带着未脱的怯生与好奇。
正是那日在永寿堂为横死的王掌柜做法事的老少道士。
老道士显然也看见了他们。
他原本正慢条斯理地夹着一筷子清炒豆苗,目光掠过门口,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他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种和善的神色,朝着江绍生二人打了个道门嵇首。
“二位小兄弟,不想在此又遇见了,倒是巧缘。”
小道士也忙放下手里半个馒头,学着师父的样子行礼。
江绍生心中也是讶异,拱手还礼:“道长安好,确是有缘。”
洪普脸上露出惊奇的笑:“道长,小道长,真是你们啊,这津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吃个饭也能碰上!”
老道士微微一笑,只道:“贫道师徒云游四方,居无定所,在此用些斋饭。二位小兄弟若不嫌弃,可同坐。”
江绍生本不欲打扰,但见店里只剩这一张空桌,又见老道士言辞恳切,便点头道:“那就叼扰道长了。”
说着,与洪普在那桌空着的两条长凳上坐下。
跑堂的是个精瘦小伙计,麻利地过来用抹布擦了擦他们面前的桌面,询问吃些什么。
洪普清了清嗓子:“小哥,你们这儿拿手的硬菜,上个两样!恩,我看那水牌上,红烧肘子不错,来一个。再炖个羊肉锅子,要热乎的。炒两个时鲜蔬菜。汤嘛,弄个豆腐鱼头汤,奶白的那种!”
他这一串点下来,实实在在,都是顶饱解馋的硬菜,显出了诚意,又不过分浮夸,很符合他这种市井子弟请兄弟吃饭的风格。
旁边桌的码头工人听了,都投来略带羡慕的一瞥。
这顿饭可不便宜。
江绍生看了洪普一眼,低声道:“点太多了,吃不完。”
洪普却把眼一瞪,声音透着执拗:“你跟我还客气?今天必须吃好了!小哥,就这些,赶紧上!”
后半句已是扬起了声调。
跑堂小伙计拖长了调子朝后厨吆喝:“好嘞!红烧肘子一份、羊肉锅子一份、时蔬两样、豆腐鱼头汤,米饭两盆!”
老道士似乎已吃得七七八八,只端着一杯粗茶慢慢啜饮,看着江绍生二人点菜,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小道士则偷偷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瞟了一眼后厨方向,尤其听到“红烧肘子”时,眼睛都亮了一下。
老道士随口问道:“二位小兄弟,如今在何处高就?”
“在附近一处货栈寻了个看守的短工,混口饭吃。”
江绍生回道。
老道士闻言,笑了笑。
恰在此时,门口又有人走了进来。
钱曼声一进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就飞快地将店内扫视了一圈。
店里油烟弥漫,人声、碗碟声混杂,环境实在称不上雅致。
但是这家名气在外,既然是来吃饭的,当然口味最重要。
“静姝姐姐,你看!”
她扯了扯崔静姝的衣袖。
“是刚才在街上给钱的那两个人!还有两个道士。”
崔静姝对钱曼声轻声道:“确是巧了。”
店内刚好有一张空桌,就在江绍生他们这桌的斜对面。
跑堂小伙计已殷勤地迎了上去:“二位小姐里边请!吃点什么?”
钱曼声看了看那略显油腻的条凳,有些尤豫。
崔静姝却已坦然坐下,对小伙计温言道:“劳烦小哥,烦请将桌子再擦一擦。我们点一碗三鲜面,一碗素浇面,一碟酱菜即可。”
她声音温婉清淅,举止从容,在这喧闹油腻的小馆子显得格格不入。
小伙计被这客气温和的大家小姐态度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声应着,用力擦起桌子。
这边动静自然引起了邻桌的注意。
洪普是正对着门口坐的,一眼就看见了两位姑娘,尤其是那位鹅黄洋装、容貌俏丽的钱曼声。
他眼睛立刻直了一下,用脚在桌下碰了碰江绍生,挤眉弄眼地低声道:“绍生,看!”
江绍生其实在她们进门时就已看到。
这也不怪洪普如此惊讶,毕竟这里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洪普长这么大,街面上见过的女子多是粗布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