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吻
鸢尾睡了很沉的一觉,反而身子越来越沉,像安详坠进湖底的人,没有挣扎和上浮的欲望。
她是被喉咙中的疼痛拉扯回现实的。睁开眼,帐幔低垂,被衾间有熟悉的冷香,帐门外有一团模糊的光晕。
鸢尾十分熟悉那里,是张梨花木的长案,谢濯惯常便坐在那里批阅公文。此时那里影影绰绰地有个人影子低着头,正执笔写着什么,外头树影沙沙,月光明净。
鸢尾无声扯唇,这是个很好的时机。
谢濯本凝神于案牍间,却忽闻床幔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伴着嘶哑的抽泣。
谢濯忙搁了笔往床畔处走去,果然帐幔一掀,见鸢尾已满脸泪痕,紧锁眉头,拼命挣扎着什么。
“不要……不要……"她用沙哑的气音无助地呼喊着,手指不断地抠向脖颈,撕扯着那早已离开她脖颈间夺命的绳索,指甲在原本脖颈间的淤痕处又留下一道一道的抓伤。
那血迹触目惊心,谢濯忙上前紧紧攥住她的双手,“鸢尾,鸢尾,醒醒。”鸢尾假作刚醒模样,睁开眼,渐渐看清了身前的人,她顿时哭得更凶,一把扑进谢濯怀里,眼泪如决堤的江水。
她喉咙受伤,几乎发不出声来,谢濯却觉得她哭得几要撕心裂肺。她是那样地依赖自己,需要自己,她得有多害怕。柔软而温热的躯体靠在他怀里,恬淡的馨香自她潮热而蓬软的发丝间渡到他鼻下,谢濯闭了闭眼,克制住了身体本能的反应,他抬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滑凉的发,恨不得将她揉进心口里,原来女子如水是指这样的缠绵。“别怕鸢尾,都过去了,往后,往后我护着你,再不会了。”他一下温柔地抚着她柔软的发,整个人难得的柔和,像哄慰着一个脆弱的孩童。
鸢尾在他的抚慰下渐渐地止了哭泣,只肩膀一抖一抖的,带着受惊后的余悸。
谢濯抬手一点点蹭去她脸上残留的泪,很温柔。“鸢尾,你见过我大哥吧?还有他的腿。”鸢尾不知他要说什么,只点点头。
“他不是小时候贪玩从假山上摔下来的。”“那日恰好是我姨娘的生辰,我想夜里采些花,给她编个花篮做惊喜,便恰好看见了。他是被自己的奶嬷嬷亲手推下假山的。”“他跌到地上的时候哭得声嘶力竭。可是那嬷嬷走后,整个园子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到这里,我本想跑出去叫人,可我跑到一半我就想明白了,再也没敢回过头去。”
“后来我被带到了嫡母身边,她会温柔地摸我的头,会夸我的记性好,会赞我的字有筋骨。可是她手伸过来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推在大哥身后的那一下。“无数次在梦里,我是那个躺在假山下哭得声嘶力竭也无人问津的人。可是我不能怕,还要尽力地去亲近母亲,只敢偶尔用拘谨彷徨将恐惧掩盖。”“我以为那个噩梦会缠绕我一生,但是时间会抹平一切,我已经许久不会做那个梦了,如今我不需伪装也可以与母亲谈笑如常,问她饮食安否,睡梦安否。”
“鸢尾,都会过去的。”
鸢尾第一次听谢濯讲起此事,一时不知作何才好,只轻轻环住谢濯,将人搂得很紧很紧。
谢濯见她情绪已缓和许多,便道:“饿了吗?叫厨房送碗蛋羹来,多少吃止匕〃
鸢尾点点头。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温热的蛋羹便已送上来。谢濯舀了一勺递到鸢尾嘴边,鸢尾乖巧地张开嘴,蛋香与牛乳的香气在口齿间溢开来。难得的是蛋羹蒸得很嫩,温度也恰好是温热的,在受伤的喉咙咽下时,倒并无很难忍的刺痛感。
长长的羽睫压下来,白皙的脸颊也渐渐有了血色,唇瓣张合间将蛋羹一小口一小口地吞没下去,像只小狸花猫儿。
谢濯不自觉将声音都放轻了许多:“还有碗豆花酪,要不要再吃些?”鸢尾摇摇头,只垂着眼睫,手里紧紧攥着谢濯的袖口不肯松开。“我去搁下碗便回来。”
葱白的手指只好渐渐松开,任衣袖自她手中抽落。鸢尾眼巴巴地等他回来,待谢濯一坐到床沿,绣云纹的淡青袍袖便又重新被她捏在掌中。
谢濯看她,鸢尾只拿一双秋水般的瞳仁回看着,唇瓣微抿着,带着点倔强。谢濯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得无奈依了她,侧身躺了下来,将被角掖好。他本不觉得什么,毕竞在狱中,两人日日同眠,然而此刻是温软床帐,空间狭小又私密。他甚至稍一侧脸便能看到她秀气细腻的脸庞和其上的细小绒毛。像春日里刚结成的新桃,总有似有若无的甜香引人去采撷。谢濯闭上眼,不敢再探看,他一日下来也疲乏了,不知不觉间人也昏沉起来,却不知何时感觉有东西压了过来。
谢濯睁开眼,见鸢尾一只手臂搭在他身上,整个人翻了个身几乎靠在他怀里。
幽香和潮热一阵一阵地渡过来。
谢濯本能地起了躁意,本想将少女的胳膊挪回去,可是一转头,少女柔软地趴伏在他肩上,难得睡得那样香沉。
他想起少女无助的泪和扑进怀里的颤抖,抬手虚抚上她颈间的伤痕,却不敢触碰。
该拿这个女孩怎么办才好。
君子本该不欺暗室,可他还是悄悄地抚上了少女的脸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指尖下的细腻与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