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南部,科克港。
海风终年裹挟着不列颠群岛独有的湿冷,一遍遍地冲刷着这座港口城市。码头上,盖尔渔夫们用本地土话扯着嗓子叫卖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鲱鱼,腥味混着海盐的味道,钻进每一个路人的鼻孔。城里那些石头砌成的店铺内,商人们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精明算计。
这座城市名义上的主人,德斯蒙德伯爵,杰拉尔德·菲茨杰拉德,已经离开两年多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去,人就没了消息,活象是被泰晤士河的淤泥给吞了。
伯爵的长时间缺位,让科克领的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起初,人们还只是在酒馆里窃窃私语,可现在,那片不安的阴云已经积聚得越来越厚,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英格兰人专门冲着他们这些爱尔兰天主教徒来的,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科克城,德斯蒙德家族的城堡大厅。
壁炉里的火焰烧得噼啪作响,可那点热量根本驱不散大厅里的寒意。几个伯爵麾下的骑士和扈从围着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面前杯子里的麦酒早就凉透了,谁也没心思碰一下。
“两年多了!这两年没有了伯爵,我们是怎么过的!”
一个叫康纳尔的骑士猛地把手上的皮手套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是个典型的盖尔人后裔,一头惹眼的红发,脸颊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
“我们的伯爵就象扔进泰晤士河里的一块石头,连个水花都没见着!那个英格兰女王,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怒吼打破了死寂,立刻有人接上了话。
“还能干什么?”另一位胡须花白的老骑士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一丝嘲讽。“伦敦那边递过来的消息,你们没听说?女王陛下‘挽留’了伯爵,美其名曰是为了更好地‘调解’他和奥蒙德家的矛盾。狗屁的调解!这他妈就是软禁!”
“税!今年的税收怎么办?”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哭丧着脸,肥胖的手指绞在一起。“领地里的收成倒还不错,可这税,我们就不知道交给谁比较好,现在这税都留在我们自己家中等待上缴,但是我们的仓库就快放不下了,要不我们派人去伦敦一趟,找个靠谱的本地人,将一部分税给伯爵?”
“交给英国佬?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康纳尔的眉毛拧成一团,狠狠地瞪着那个管事。“那不就等于我们自己承认,德斯蒙德的土地现在归那个女人管了吗?伯爵要是回来了,第一个就得把你吊死在城门口!”
管事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可伯爵……他还能回来吗?”一个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扈从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这个问题,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谁都看得见,谁都不敢碰。
良久,还是康纳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有个跑船的表兄,他前阵子从北边回来。他说,‘佩尔’地区,就是都柏林那一片,又来了一船又一船的英格兰新教徒。”
他顿了顿,扫视着众人紧张的脸。
“那些英国佬一来,就有当地的领主手里最好的那片土地变成了英国佬的‘种植园’。他们把我们信奉天主的人赶走,把土地用篱笆围起来养羊,或者种他们自己爱吃的麦子。”
“魔鬼!这帮人就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一个骑士气得满脸通红。
“他们想让我们的灵魂都下地狱!那些该死的新教徒,他们连圣母玛利亚都不尊敬!”
咒骂声此起彼伏,大厅里的气氛变得狂躁起来。
康纳尔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
“现在骂这些屁用没有。”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们得想清楚,伯爵回来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可能,伯爵在伦敦受尽了屈辱,恨透了那帮英格兰杂种。他只要一回来,振臂一呼,我们立刻刀剑出鞘,把这片土地上的英国佬和他们养的新教走狗,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扔进海里喂鱼!”
不少人的胸膛剧烈起伏,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第二种可能呢?”老骑士嘶哑着嗓子问。
康纳尔的脸沉了下去。
“第二种可能……伯爵屈服了。他被那个女王吓破了胆,或者被那些伦敦佬用金子和头衔收买了。他会带着女王的命令回来,要我们在自己的土地上推行新教,要把我们的土地一块块地‘献’给英格兰的贵族。”
“他敢!”一个暴躁的骑士霍然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半个剑身都抽了出来。“菲茨杰拉德的血脉里,没有懦夫!他要是敢这么做,他就不再是我们的伯爵!”
“对!我们就自己选一个新的伯爵!”
“没错!”
附和声响成一片。康纳尔看着情绪激动的众人,再次开口,声音却愈发冰冷。
“所以,不管是哪种可能,我们都只有一个选择。”
他直起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