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
月见和岩口的身子都微微前倾,问出了他们最为关心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
福井隆一却是不慌不忙,他摸了摸下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感嘆。
半响后才重新看向两人,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印象中“监督拍摄”是什么样的?”
“是什么样子?”
月见和岩口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迷惑。
见状,福井换了一个问法:
“或者说,你们觉得监督在拍摄过程中,最在意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稍微好回答一些,月见挠著头试探性的回答道:
“我记得以前看过的纪录片,那些厉害的监督们好像都会追求画面感?所以应该是保证画面是符合他心理预期的?”
“应该也负责要求演员表现出符合心意的演技吧?负责把关这块”
岩口也跟著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对。”福井隆一打了个响指。“你们提到了很重要的一点,心理预期】和符合心意】。”
摸著自己带著胡茬的下巴,福井继续说道:
“但实际上,就我这么多年看下来,新人监督最容易遇到的问题,其实是不知道或者说不明確自己想要的东西。
当监督最难的是什么?最难的是怎么把文字或者图片变成画面。
前两者是静態的,而后者却是动態的。
这可不是你拍拍脑袋就能想像出来的东西,因为会涉及到大量的细节——
这个时候角色的心情和表情是什么样的?怎么变化?
前一幕和后一幕之间该如何转换才能没有违和感?”
实际上,监督面临的问题太多了。
福井隆一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迴荡,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了一支马克笔。
“举个例子。”他在白板上画了两个简单的分镜框,“假设剧本写男主角在雨中接到噩耗』,你们会怎么设计?”
月见犹豫了一下:“大概先拍雨景,然后镜头拉近到他的脸?”
岩口补充:“可以加个特写,比如手中的信被雨水打湿,墨跡晕开”
福井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问题就在这里——你们在描述镜头』,而不是传递情绪』。”他敲了敲白板,“雨多大?是冰冷的暴雨还是绵密的细雨?镜头该用长焦压缩空间感,还是广角展现环境压迫性?演员低头时阴影该落在左脸还是右脸?他的情绪是浮夸一点好还是压著一些好?”
他突然把笔一扔,笔撞击在桌面的声响让两人一颤。
“新人总以为监督是做选择题的人』,但其实——”福井俯身撑住桌面,认真的对著两人说,“我们是在用两千个细节偽造』一个真实的世界,只有这样才能给观眾真正的故事感”
在两人面前,福井露出复杂的表情:
“要让演员哭?先想清楚你需要的是眼泪缓缓滑落』还是鼻头髮红但强忍不哭』——很多新人监督的问题就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或者说直接点,他的脑海里没有对应的画面!”
听福井说了这么大一段,月见和岩口两人都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那些在片场看似隨意的“再来一条”,背后或许藏著五十次推翻重来的残酷计算。
这碗饭,没那么容易吃。
但
本来心一个劲儿往下沉的月见想起了福井一开始的话,眼睛又亮了起来:
“既然这么难,福井先生您却还是觉得会成功?”
福井露出了笑容:
“是的,就是因为你们的今枝监督在这方面,比绝大多数新人监督,甚至比一些工作了很久的监督还要强。”
“欸——”
月见和岩口其实挺佩服今枝俊太的,只不过佩服的来源一是对今枝俊太的才华——能想出《静雪这样的好故事,二是他年纪轻轻就能担任负责人拉起团队的领导力。
但现在听福井先生说,今枝老大作为监督的专业能力,貌似也很厉害?
“很简单,你们回忆一下今天今枝监督拍的那几段剧情。他的指示每次都相当的明確,而且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他从来不说大概这样或者感觉再悲伤一点这种模糊的指示。“
月见猛地坐直了身子,“啊!確实!今枝监督总是说得很具体比如嘴角不要动,但眼神要暗下去,或者是转身时肩膀要沉得慢一点“
岩口也恍然大悟,“对对对!他经常会说,你现在的表情不是我想要的“
福井露出了讚许的笑容: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在今枝监督的脑子里,其实已经有非常明確的画面了!很多人脑子里只有模糊的概念,但他显然不一样!”
他转过身,眼神里带著惊讶与羡慕:
“听他的安排和指示,我总有种错觉他的脑海里,好像早就已经看到了成片——”
每一个镜头的构图。
每一处光影的明暗。
甚至画面之间的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