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霄峰,听涛轩。
细雪叩窗,炉烟笔直。
沉黎端坐案前,手里是一卷新送来的《南麓三镇田亩灵植年录》。
正看到今岁霜早,玉髓稻减产两成处,执事长老沉砚垂手立在阶下,低声禀告近日辖境琐务。
“水涧一带,近来不太平。”
沉砚声音压低几分。
“月内已有四起散修失踪,尸首后来在涧底暗河找到,储物袋皆空,致命伤是‘黑水掌’。”
“活下来的几个说,劫道的约五六人,专挑落单修为在金丹到元婴的散修下手。”
沉黎目光未离书卷,只轻轻“恩”了一声。
沉砚续道:“巡山弟子追查过,痕迹到涧中‘迷魂窟’一带就断了。”
“那里地势险恶,岔道如蛛网,更有天然瘴气干扰神识。”
“弟子们不敢深入,只在边缘查探,捡到了这个。”
他上前一步,将一枚巴掌大小的铁牌小心置于案上。
铁牌质地普通,正面刻着一个粗糙的恶鬼头像。
沉黎放下书卷,拾起铁牌,指尖在符文痕迹上轻轻抚过。
一丝因果煞气被他捕捉。
这煞气并非修炼邪功所致,而是杀人夺宝后,残留的怨念与血腥气。
但奇怪的是,这股煞气被精妙的屏蔽之力包裹着,若非他对因果气机感应远超常人,几乎难以察觉。
“不是寻常劫匪。”
沉黎将铁牌放回案上。
“这屏蔽手法,有门道,象是有人特意教过,或者赐下了某种符录、法器。”
沉砚神色一凛:“峰主的意思是背后有人?”
“水涧往西七百里,是‘厚土峰’辖下的‘黑曜石矿场’吧?”沉黎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正是,那里出产的黑曜石品质尚可,多用于炼制土系法器胚体,由厚土峰一位姓黄的执事长老负责。”
沉砚答道,随即似想到什么,脸色微变。
“峰主,您莫非怀疑……?”
沉黎没有回答,只道:“让羽去查查,近三年黑曜石矿场的产出帐目。”
“与上交宗门的份额,以及那位黄执事和他身边人的用度。”
“看看帐目是否对得上,再看看他们最近是否添置了什么与身份不甚相符的物件,或者修为有无不合常理的突进。”
羽是雪霄峰掌情报的隐秘力量,直属于峰主。
沉砚立刻领命:“是!”
“另外,”沉黎补充,语气依旧平淡。
“巡山弟子不是不敢进迷魂窟么?让沉河去。”
“他修炼的《冰魄感应诀》已到第三层,对地脉阴气流动敏感,或许能找到正确路径。”
“告诉他,窟底西南角,阴湿背阳处,或有五百年以上的‘地阴菇’,对他功法有益。”
沉砚记下,心中却暗叹。
峰主连劫修可能的老巢方位、内部环境、乃至其中可对特定弟子有用的灵材都似乎了如指掌?
这份掌控力,实在令人敬畏。
半月后,沉河孤身潜入迷魂窟,三日后伤痕累累却神情振奋地返回。
不仅带回了几株品质上佳的地阴菇,更绘制了一份详细的窟内部分路径图。
并确认了劫修的一处临时窝点,虽已人去巢空。
却找到了更多类似的粗糙铁牌和一些未来得及处理带有明显个人标识的劫掠物品。
与此同时,羽的调查也有了结果。
帐目表面平整,但仔细核对矿脉历年产量波动与市场流通记录。
发现约有近一成的“损耗”去向不明,折算成灵石,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而那位黄执事的一名嫡孙,三年前还是筑基期。
如今竟已金丹成功,且身上多了两件品质不错的防御法器,来历不明。
更耐人寻味的是,黄执事与厚土峰某位姓赵的实权长老往来甚密。
而赵长老,据说与宗门内某位常年闭关的合体期太上长老,有姻亲关系。
线索似有若无,都指向一层比一层更高的所在。
劫修如同触须,真正滋养它们的根系,或许深植于宗门肌体深处,难以撼动。
沉砚将汇总的情报小心翼翼呈上,低声道:
“峰主,牵涉甚广,且没有直接证据。”
“那些劫修行事干净,铁牌粗糙无法溯源,财物也早已洗白。”
“黄执事孙儿的法器,可以说是长辈赐予,帐目损耗,亦可推给矿脉开采不易。”
“至于赵长老,乃至可能更上面的动不得。”
他言下之意,此事或许只能到此为止,剿灭水涧表面那伙劫修,敲打一下黄执事,已是最好的结果。
沉黎听完,神色如常。
“杀人放火金腰带。”
沉黎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
“若无滋养,匪类岂能久存?若无默许,蛀虫安敢嚣狂?”
他站起身,走到轩窗前,望着窗外被冰雪复盖的层峦叠嶂。
“沉砚,你信因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