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家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目光从那两张孤零零的大团结上移到刘胖子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看向瘦子,又看向鸭舌帽,眼皮轻轻一耷拉。
动作快得像眨眼,要不是刘胖子正盯着,根本注意不到。
瘦子翘着的椅子腿“咔嗒”落回地上。
鸭舌帽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半截额头。
庄家发牌。
动作跟刚才不一样了,慢了半拍,牌从手里滑出去的时候,拇指在牌面上多留了一瞬。
刘胖子看在眼里,没说破,他拿起牌,翻过来。
七点。
庄家翻开牌,五点。
四张十块的票子被推到他面前。
意料之中。
“再来,”刘胖子说。
第二把,天杠。
庄家四点。
四十变八十。
第三把,八十变一百六。
第四把,一百六变三百二。
连赢四把。
不仅把输掉的一百多全盘了回来,桌面前还多出一百块。
这时,一旁的瘦子开口,声音尖又细,刚刚那股嘲讽的劲儿收了,换成了试探,又像钩子:“胖子,你这手气可以啊。”
刘胖子没正经看他,忙着码钱,笑的合不拢嘴。
他把票子按面额分成三摞,十块的一摞,五块的一摞,一块的两块的另摞一摞。
码完了,用手压了压,压得平平整整的。
“打牌嘛,必须骂人,越骂,越来钱。”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围桌的几人都听懂了,他骂的是庄家。
骂庄家出千,骂庄家不要脸,骂庄家输了不敢吱声,刚才输的时候骂,现在赢了还在骂。
指桑骂槐,槐是庄家,桑也是庄家。
庄家脸上那点笑还挂着,但已经不对味了,像贴上去的,风一吹就要掉。
他伸手去拿牌:“先生手气来了,再来两把?”
“急什么?”
刘胖子撂下话,把面前的三摞钱拢到面前,一张一张的重新叠。
庄家也不急,静静等着,等到刘胖子把钱全部顺好,正准备发牌。
刘胖子却抢着说:“不玩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
庄家手顿住了。
刘胖子紧接着补充:“没意思,一分钱没输,还赢了一百多,玩个屁,找个桑拿,快活快活。”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一旁的瘦子先反应过来。
“这才几点?”
他指了指窗外,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但他的手指得很笃定,像窗外就挂着个太阳。
“桑拿姑娘还没睡醒呢,急什么?再玩几把。”
鸭舌帽接得快,帽檐底下那张嘴一张一合,正好能让刘胖子听见。
“就是,手气这么兴,多搞两个,晚上两胳肢窝一边一个妞,嘿嘿。”
最后那声“嘿嘿”笑得恰到好处,不淫不荡,带着点男人都懂的意思。
刘胖子站在那儿,手还搭在椅背上,仿佛在回味这一声嘿嘿。
半晌。
他看着瘦子,嘴角慢慢扯起来,扯出一个笑,那笑是男人聊到女人时才会露出的笑,带着点馋,带着点你懂我懂。
“有道理。”
说着,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笃笃的。
“再赢两百,晚上去最好的桑拿。”
然后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在空中慢慢抓了一下,像在捏什么东西。
“我喜欢大的。”
瘦子笑了,笑得露出两排烟渍斑斑的牙。
鸭舌帽也笑了,帽檐底下那张嘴咧开了。
庄家没笑,还保持着职业操守,但他知道鱼儿上钩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牌面上一下一下地捋,捋得很慢,像在摸什么宝贝。
等桌上那几声笑落下去,他才抬起头。
“先生,”
声音比刚才客气了,客气得恰到好处,不像讨好,倒像是对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客人”该有的礼数。
“那咱们继续?”
刘胖子把面前那三摞钱往中间推了推。
“发牌。”
庄家发牌。
刘胖子拿起牌,翻过来,五点。
庄家翻开牌,七点。
面前那三摞钱被拢走了一摞,十块的那摞,少了一小半。
刘胖子眉头动了一下,没吭声。
“再来。”
第二把,三点对八点,又输。
第三把,瘪十对九点,再输。
赢回来的一百多加上本金,转眼又出去了大半。
面前只剩那摞五块的还撑着,十块的已经塌了,稀稀拉拉散在桌上,像被风刮过的麦田。
刘胖子的手不再慢悠悠地码钱了,他抓起牌的动作快了,翻牌的动作也快了,像是急着要看结果,又像是赌一口气。
翻过来,输。
翻过来,再输。
每翻一次,脸上的肉就紧一分,嘴角那点笑早就没了,像是烦躁,又像是跟这张桌子较上了劲。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