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越来越浓。
车队在芦苇荡边缘停了半个时辰,悟空飞上去看了三次,回来说河面宽得看不到对岸,水底有东西在游。
“过不去。”悟空蹲在车辕上,金箍棒横在膝盖上。“水里那玩意儿法力不弱,至少练虚合道的修为。河面结了层薄冰,不是天冷,是那东西吐的妖气。”
唐三藏没急着走。他翻开舆图,手指在羊皮纸上划了一道。
“通天河。”
百花羞凑过来看。“舆图上标注的渡口在下游三十里,但这条路被芦苇堵死了,绕过去至少要两天。”
唐三藏收起舆图。“不绕。沿河往东走,找最近的村庄。有河必有渡,有渡必有人。”
车队调了方向,贴着河岸往东。
三仙观那三位推车推得龇牙咧嘴。芦苇荡的地面又软又滑,车轮陷进泥里,每走一步都要费三倍的力气。虎力大仙肋骨上的夹板嘎吱响,鹿力大仙被锯掉的鹿角还在渗血,只有羊力大仙闷头推,一声不吭。
白骨夫人的铁鞭在后面晃着。
走了大约五里地,雾散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轮廓。
炊烟很少。
悟空先看到了颜色。
白。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挂着白布条,有的新,有的旧得发黄。巷子口的老槐树上绑着白绫,风一吹,飘飘荡荡。
“办丧事?”猪八戒嘀咕了一句。“整个村子一起死人了?”
车队停在村口。一块石碑立在路边,上面刻着三个字——陈家庄。
石碑下面蹲着个老头,怀里抱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纸钱。老头看见这支十辆马车的队伍,愣了两息,扔下竹篮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
“来人了!外面来人了!”
唐三藏翻身下马。
没过多久,村子里出来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粗布麻衣,腰间系着白带子。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后生,手里拿着锄头和柴刀,但拿的姿势不象要打架,更象是壮胆。
为首的男人走到唐三藏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哪来的?”
“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唐三藏双手合十。“路过贵庄,想借宿一晚。”
男人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了看唐三藏身后那十辆马车,又看了看车顶上蜷着的金发少年,再看了看扛着金箍棒的悟空。
“你们是有本事的人?”
唐三藏没直接回答。“敢问施主贵姓?”
“免贵姓陈。陈澄。”男人搓了搓手。“圣僧要借宿,我家有地方。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只是我家明天要办事。怕冲撞了圣僧。”
唐三藏扫了一眼满村的白布。“什么事?”
陈澄没说话。他身后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了,嗓子哑着开口:“祭河神。明天祭河神。”
唐三藏的手摸向了袖子里的账本。
“进去说。”
——
陈澄家是村里最大的院子。三进的宅子,青砖灰瓦,看得出早年间是个殷实人家。但院墙上的漆剥了大半,正堂的柱子也裂了缝,没人修。
车队停在院外。悟空带着八戒和沙僧在外面看着,白骨夫人监督三仙推车入库。
唐三藏被请进正堂。
堂屋里点着两根白蜡烛。供桌上摆着两套小孩的衣裳,一套红,一套绿。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两双虎头鞋。
陈澄让人上了茶,自己坐在唐三藏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圣僧是外乡人,有些事说出来丢人。”
唐三藏端着茶碗没喝。“说。”
陈澄深吸了口气,然后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通天河里住着个妖怪,自称灵感大王。九年前不知从哪来的,占了河道,第一年就发了扬大水,淹了庄子东边三百亩良田,冲走了十七口人。
第二年,灵感大王派小妖传话——每年八月十五,献一对童男童女到河边祭台上。献了,保一年太平。不献,水淹全庄。
陈家庄三百多户,一千六百口人。第一年没人信,没献。
八月十六那天,通天河涨了三丈。
又死了四十二个人。
从那以后,每年都献。
“九年了。”陈澄的声音很干。“十八个孩子。”
唐三藏放下茶碗。“今年轮到谁家?”
陈澄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供桌上那两套小衣裳上。
唐三藏懂了。
“你家的?”
陈澄点头。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