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春天,林禾经人介绍认识了梁世宏。
短短一个月,他们就结婚了。没有通知亲朋好友,没有办酒席,连结婚证也是后来才去领的。
林禾觉得,二婚嘛,没必要弄多大场面。她在一个傍晚,带着三岁的儿子搬进了梁世宏的家里,当时春寒料峭尚未褪尽,夜风吹着,冷飕飕的。
她牵着儿子冰凉的小手,推门进去,指了指屋里高大的男人,说:“快叫爸爸,以后他就是你爸爸了。”
三岁的小男孩不理解,为什么要叫一个只见过两次的男人爸爸,他明明有爸爸的,只不过他爸爸埋进土里再也叫不醒了。
男孩没叫,林禾不动声色捏了捏他的肩膀,催促他快叫。
男孩依旧不吭声。
僵持了有两分钟,梁世宏不大耐烦地说:“进来吧。”
他的烦躁倒不是因为男孩不称呼他,而是为了他刚满月不久的女儿。
一个多月前,他的女儿出生了。
女儿的亲生母亲是他谈的女朋友,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性格张扬,爱玩,脾气也不太好,但她的漂亮足够弥补这些缺点。
两人是未婚先孕,打算孩子生下来就结婚。
可女儿生下来后,被诊断为先天肺发育不良,躺在医院的保温箱里。
医生说,成活率不高,看孩子造化了。而且就算活下来,也需要常年用药,精心呵护,不是一笔小开销。
隔天,原本应该在产房的女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梁世宏再也联系不上她。
他看着保温箱里孱弱的女儿,咬咬牙,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管。
他要上班挣钱,不能时时照顾女儿,家里需要一个女人操持,于是他在和林禾见了两次面后,就决定要娶她。
拼拼凑凑,竟也成了一个四口之家。
女儿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直到能自己吃奶不呛、体温稳定才出院回到家里。
梁世宏焦头烂额这么久,连女儿的名字都没起。
后来,给女儿起名字和给继子改名,选在了同一天。
林禾把小女婴抱在怀里,红扑扑的脸蛋,眼睛滴溜溜跟葡萄似的,她越看越喜欢,碰了碰女婴的小鼻子,问丈夫:“要不就叫梁鲸吧?鲸鱼的鲸。”
“鲸鱼?”梁世宏重复了一遍。
林禾笑了笑,“嗯,有一个很大的肺,能在水里待很久。”
梁世宏觉得这个寓意很好,点头认同。
林禾又说:“正好明天上户口的时候,把小弛的姓也改了。”
一旁的小男孩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的女人,他的母亲。
他的名字也是母亲取的,弓也弛,母亲说,希望他这辈子不要太紧绷,过得舒坦一些。
从今以后,他就叫梁弛了。
他有一个妹妹,叫梁鲸。
他好奇地看着母亲怀里的婴儿,好小啊,小小的脸,小小的手,连哭声也很小,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喘不上气,哭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一歇,然后再哭。
“妹妹是不是很好看?”林禾问,逗小孩的语气,三岁的孩子哪能分辨出来好不好看。
梁弛果然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什么是妹妹?”
“妹妹呢,就是你要一辈子保护她,一辈子对她好的那个人。”林禾轻晃着小婴儿。
梁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晚上,梁弛自己一个房间,那原本是个储物间,现在腾出来给他住了。
梁鲸则是睡在婴儿床里,婴儿床放在梁世宏和林禾的卧室。
林禾跟梁弛解释:“妹妹还小,身子弱,需要人照顾,所以妈妈得看着她。”
梁弛点点头,大概能懂。
只是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母亲轻柔的声音,“小鱼不哭,妈妈在呢。”
他难免会想起从前都是母亲抱着他哄睡。
他的母亲现在成了别人的妈妈了。
三岁以内,梁鲸的身体格外得弱,一到换季,总要去趟医院。
林禾在医院守着她,梁世宏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也会去医院,两人替换着照看梁鲸,让对方去吃饭。
吃饭就在医院附近的小摊。
晚上医院里没有睡觉的位置,其中一个人只能回家。林禾想着梁世宏白天要上班,需要好好休息,让他回家睡觉。
梁世宏回去通常很晚。
他绷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梁弛不喜欢和他独处,所以他回去的时候,梁弛就会待在自己房间。
梁世宏没看到人,也没想起这茬,回去倒头就睡。
林禾在医院照看梁鲸也费神,间隙里想起家里还有个四岁的儿子,问梁世宏:“小弛吃饭了吗?”
“吃了吧。”梁世宏说,“给他留了钱。”
林禾每每带着病好的梁鲸回到家,一见到梁弛,总觉得这孩子好像瘦了,她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她心里不太是滋味,只能又一遍跟孩子解释:“妈妈对小鱼好,其实也是为了让爸爸更认可我们,你懂吗?”
梁弛看着她,不说话。
林禾揉揉眉心,她也是糊涂了,跟一个小孩讲这么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