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到了要结亲的地步了…他自忖这番话也算说得滴水不漏,不至于开罪高密侯府和陛下。可若太后铁了心要明月珠作局,那他陆氏便是再拒绝也是无济于事。“陆卿你别管。"太后的语气却不容置喙,“他虽是好心,思虑却不够周全。男女大防,他一个青年郎君怎么能和人家小娘子暗室独处,就算是担心也该叫来宫人帮忙。现在可好,女孩子的人他也碰了腰也抱了,又叫咱们这么多人撞见,不成婚还能怎么办。”
“再说了,你们家二娘是个好孩子,做皇妃也绰绰有余,给他,难道还委屈他了?”
“是么?”
一直沉默的天子却忽然开口,他看向太后,眸中携一缕粲然笑意,“太后当真愿意,将那位陆娘子许给臣侄?”
太后没料到他竞会主动开口,微微一怔,转瞬笑生双靥:“怎么,皇帝也看上陆家娘子了么?然君王富有四海,又何苦在一情′字之上夺臣之所好?传出去,也不好听。”
“只是看明允心心有不愿而已。“天子道,“若他拒绝,岂不是叫人家小娘子蒙羞?若勉强接受,这成了婚也是对怨偶,又何必呢。”“哪会有什么怨偶,"太后笑吟吟道,“你和他是最相熟的,还不知道他?惯常是个脸皮薄的,心里想什么,嘴上却偏不说。明明心里喜欢得跟什么似的,脸上倒是冷冰冰。”
“是呢。"太后身边的长御白笈也附和笑道,“奴记得上月里上巳过后,太后把谢世子和谢侯爷叫进宫来,就提过想为他和陆娘子赐婚的事。当时谢世子还说那位陆娘子很好,只是暂时还不想成婚。今日,可不就正好定下?”当初不过随口一句婉拒,如今竞也被翻出来成为他对陆知蒋心思早起的铁证。谢怀谌自知再无拒绝之退路,只好沉默,面色冷如簌冰堆雪。天子轻轻一怔,很快笑着改口:“这样吗?那看起来,倒是两情相悦啊。”“明允,"他唤青年一声,依旧笑意晏晏,“那今日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谢怀谌回过神来,迎上天子视线。
那双原本浸满冰霜的眼此刻已然春雪尽化,温和脉脉,明澈如春。视线相接,他却只觉疏离而冰冷。
他是越发看不清陛下了。谢怀谌想。
方才太后的话他并没有听,总归太后是想拿陆知蒋作局,离间他和陛下,自然百般栽赃于他。
可是陛下,他不是应该明白的吗?明白他是清白的,明白他是被陷害的,他接受赐婚,是见罪于陛下;拒绝,则结怨于陆家,也会令陆知衡难堪。应与不应,实则都由不得他。既然如此,又为何非要逼他表态?还有父亲,父亲也……
心间气血上涌,瓢泼成漫腔的不甘与失望,到最后又都急速冷却一一罢了,他冷漠地想,那从不是他的父亲,只是太后的情人罢了。“一切但凭太后与陛下做主,臣无异议。"谢怀谌揖首,神情隐在夜色里。有灯月光辉洒过来,被俊挺的眉骨与鼻峰分割,遗下几分阴翳。对面,天子的眉心好似火苗猝然跳动,他死死看着对面恭敬垂首的下属,额角青筋隐隐迸现。
可不过半响,他又笑起来:“瞧你,朕和太后问你呢,你倒好,又把这问题踢回来问我们。”
“既然如此,一切便由太后做主吧。他二人郎才女貌,两情相悦……朕瞧着也登对。”
“皇帝方才不还说想纳人家女郎么。"太后笑道。“那只是不愿明允为难,和他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天子云淡风轻地说着,唇角始终携着春风和煦的笑意,“既然他自己也属意,朕又有何好横刀夺爱的呢?″
“此事就由太后做主吧。臣侄还有事,先行一步了。”说完这句,天子径直转身,向阶下走去。众人忙都行礼。陆粲见势不妙,忙跪下道:“太后,这,这万万不可啊!”“实不相瞒,侄女患有顽疾,药石罔治,医师们都说恐怕命不久矣,又如何能嫁为人妇、耽误谢侍中,臣等万不敢隐瞒,还请太后明…他这时已然想得很清楚,不管这桩婚事结果如何,万万不能得罪陛下的。若此时不表现得对与谢氏结亲的万般不情愿,日后一旦陛下得势,必遭清算。陆知衡身患顽疾?
谢怀谌微微一怔,既而想起方才堂中她胡言乱语的“要死了"等话。彼时他只当她因酒醉难受而言语夸张,怎么竞真是患病了么?可也不对,她的脉象虽是高热之状,但并无什么绝症沉疴。陆粲这样说,是为了绝婚么?
台下,尚未走远的皇帝闻见这句,身形微顿,不过片刻又迅速离开。太后则殊不在意:“这有什么。”
“派个御医好好替她医治便是了,再不济,民间不也常有冲喜之说么?若真是什么不治之症,兴许叫这喜气冲上一冲也就好了。”如此一来,陆粲再没了拒绝的理由,只得惴惴不安地同母亲跪下去谢恩,一面思索着回府后要如何将这桩婚事告知胞弟。一时九华台上贺喜声、谢恩声此起彼伏,一直静默围观了全场的梁逸之亦拱手向陆粲同谢陵笑道:“这真是大喜的事啊,晚辈向两位伯父道喜了。”“明允,恭喜啊,"他又向谢怀谌道喜,“届时大婚之日,可不要忘了请为兄喝一杯喜酒。”
谢怀谌与这位梁侯公子并不相熟,此时一颗心也全然系在这桩莫名而来的婚事上,心绪纷乱如麻,哪有心情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