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去摸月溯的额头,惊愕发觉他烧得厉害。
“阿姐,我没事。”月溯略弯着腰,将下巴搭在云洄的肩上。他掀起眼皮来,凉薄地瞥着顾珩之。
顾珩之本来也在担心月溯突然出了什么事情,猛地撞见他这样的目光,吓了一跳。他再深究去细瞧,月溯已经垂下了眼睛,虚弱地趴在云洄的怀里,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
“三郎,我便不送你了。”云洄扶抱着月溯,没回头。
顾珩之回过神,忙说:“不必送我。”
云洄搀扶着月溯往里走,顾珩之望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眼前还是刚刚月溯瞥向他的那一眼。他摇了摇头,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云洄将月溯扶进他屋内,让他坐下。她立刻动作熟练地去烧水、找棉帕,她一边做这些,一边说:“是不是又要毒发了?还是寻常风寒?”
她估摸着快到了月溯毒发的日子,可他这症状又和以前每次毒发时不太一样。
“我也不知道。”月溯仰着脸,无辜又脆弱地看着站在身前的云洄。
“没事。”云洄安慰地对他笑,“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让岁岁煎药。你的解毒药和风寒药都给你准备一份。”
她匆匆离去,走前不忘将房门为月溯关上,免得寒风吹进来,再让月溯着凉。
月溯听着云洄的脚步声渐远,他起身走到博古架前,神情恹然地从一个小盒子里取出一个漆黑的小瓷瓶,将一面的黑色药丸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碎了来吃。毒在唇齿散开,极致的苦涩也同时在口腔炸开。
月溯猛地一咳,迅速喝了一大杯水,将口中所有的毒咽下去。
下一刻,他又开始猛烈地咳,咳出一口又一口的血。
五脏六腑在身体里颤动。
月溯弯下腰来,手压在膝上撑着,支撑着自己。
云洄匆匆赶来时,见到的就是一个鲜血淋漓的月溯。他今日衣衫单薄,从肌肤渗出的鲜血已经将他身上的雪衣染出星星点点的红。
云洄知道,很快他身上这些血点子就会连成一大片猩红,将他整件衣服染透。
云洄的手有一点抖。
她慌忙奔过去,去扶月溯坐下,又半跪在他身前,匆匆去解他的衣衫。她手上一边忙着,一边气愤骂着:“你们那个楼主到底在哪里?月溯,我们去找到他,让他也尝尝这样的痛!”
“不,应该让他尝尝千百倍的痛!”
月溯眼眶里都是血水,他望着云洄担忧的眉眼、听着她想要杀了折刃楼楼主的怒气,却快活地笑了起来。
“你还笑!”
“阿姐,我不痛。”月溯想忍着不笑的,可是他没忍住,索性肆意地笑。
阿姐,我本来就习惯了这毒,没觉得多疼。
月溯笑着笑着,一头栽过去,栽进云洄的怀里,彻底人事不知地昏过去。
月溯从骆神医处离开时,骆神医以为自己绝无生路,破罐子破摔地问:“你和你那个阿姐真的是姐弟吗?你真的将她当姐姐吗?”
月溯回答不上来。他不知道别人怎样待自己的姐姐,更不清楚别的姐弟是如何相处。
在云洄哭着抱住他让他不要死时,在她撕开她自己的皮肉用血喂养他时,在她挡在他身前时,在她一瘸一拐将他背出雪山时……在那一个个相依为命的朝朝暮暮里,云洄已经悄然变成了月溯的一切。
他叫她阿姐,是因为云洄让他这样喊。
他们是姐弟,是因为云洄说他们要当最亲近的姐弟。
他与云洄是姐弟也好,父女母子主仆等等一切关系都行,她说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这都不重要。
都行。
于他而言,云洄只有一个身份。
她是他的一切。
月溯醒过来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房中只有他。
床头小几上摆放着他熟悉的解毒汤。
汤药味道难闻得要死。
月溯暴躁地起身,将那碗药一股脑倒进花盆里。
云洄提着食盒过来,隐约瞧见屋内人影走动,知道月溯醒了,她心中一喜,急忙踏上檐下石阶,刚要推门,就从门缝瞧见月溯寒着一张脸,将汤药倒进花盆里。
云洄将要推门的手僵在那里。
月溯敏锐地觉察到了有人过来,他立刻转头望去,眼里还盛着没藏起来的暴戾。
隔着窄窄一道门缝,两人对视。
摇曳的灯光照亮彼此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