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动静,安静得连她的呼吸声都清晰可听,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草木皆兵。
半饱后她起身收拾碗筷,刚转身,一个人的身形在闪电劈开后现形,像是凭空出现。
那些带以志怪色彩的故事浮现在梁施茵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伴随着碗筷落地的声音,落地窗前的妇人视线移到这边。
“你就是施茵吗?”
*
梁施茵听嘉文讲过姑婆的祖母是欧洲人,偶然撞见姑婆年轻时的照片,五官线条柔和得更接近纯亚裔,但现在再看,脸颊肉随着韶华一同离去,大开大合的经历剪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姑婆头发没有剪短,精心护理的头发服帖盘起露出耳垂上大颗的黄宝石。
姑婆穿得很正式,颈部系着的米色丝巾中和香槟色套装的粗呢材质,胸前别了枚与耳环同系列的宝石胸针,不像居家的打扮,倒像赴约或等人。
“你就是施茵吗?”
姑婆讲话没有懒音,咬文嚼字带着一种年代感,她是来自上个世纪的旧人,眼神稍微变换,姑婆和蔼地笑起来:“看来你还没学会白话。”
梁施茵揣着不安,身体到指尖的每一寸都像摄入过量咖啡因后的悸动,她提着嘴角,点头。
“我眼睛不大好,走过来一点,让我看看。”
姑婆慢慢咬字,招出手最后抚上梁施茵的脸。姑婆的眼睛那样柔和,就好像她们真的是有血缘羁绊的亲人,也让梁施茵平静许多。
见梁施茵翻出纸笔严阵以待,姑婆笑道:“我这个年纪没法再学一门新语言,难为要你费力写下来。”
姑婆随和,但梁施茵可不敢造次,更是握紧了笔。
“你长得和你妈妈很像。”姑婆说。
梁施茵想过姑婆会提她的失语症、她的成绩、与表姐妹们相处如何、学校、住房、邻居、梁友德的水果铺,或者是苏珊那碗面……你看,这么多事情,姑婆却提妈妈。
窗外雨势减弱,落地灯下一切尽显柔软。
【您见过我妈妈?】
“记事本第一页夹着你和她的照片。”
在西林的时候,班上开始流行做手帐,开新本头一件事是“装修”,梁施茵不喜欢长篇大论,手帐的风她没跟上,但“装修”她本本不落。从小时候在中间画个大爱心框住和妈妈的合照,再贴一圈卡通贴纸,她觉得美极了,到现在简约款的记事本,第一页也习惯夹一张两个人的照片。
“我能看看吗?”
姑婆问,全然没有不能的道理。梁施茵翻到初始页,取出,递给姑婆,带着素圈戒指和宝石戒指的手取过照片。约有半分钟时间无人讲话,四周寂静,梁施茵琢磨,姑婆夜里打扮得如此隆重难道是因为和她见面……绝无这个可能!
姑婆将照片比在梁施茵脸旁,开口道:“的确很像,女儿总是像妈妈的。”
姑婆是在说她吗?
梁施茵总感觉姑婆在说另外的人。
姑婆问:“在这里一切还适应吗?”
梁施茵想着事情,慢了一拍才点头。
“那你想留在这里吗?”
这里?又是一个代词。
“这里”能指代的地点可太多了。梁施茵没如之前那般给出反应,姑婆也只像逗完小猫般收回手,她把照片还给梁施茵,“没想好吗?那不要着急回答,慢慢想,想好,你真的想留下来吗?”
姑婆手撑着扶手从藤椅站起身,“年纪大了就是这点不好,我困了,得睡了。不用扶我,年轻人的夜晚不要像我只在梦里渡过。”
梁施茵收回落空的手臂,看着姑婆上楼,大厅又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发呆,她觉得自己刚刚是吞了把麻椒,才会口不能说,手不能言。院子外的泳池水波因雨摇曳,她脑袋里升起一团浓雾,眼皮逐渐闭合,与现实的连接就此断线。
梦里依然是这里,潮湿的城市,在街头走上两步也会汗流浃背。整条街只有她一人,空荡荡的城市失去生机,梁施茵觉得好荒谬。也是这时,两步的距离,她面前突然出现另一个人,熟悉的身影,令她惊喜大喊着妈妈。梦里的梁施茵可以说话,只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声音好陌生。
任凭她大声呼喊,前面的施美蕙都不曾回头,甚至加快脚步。
为什么?
为什么不回头?
为什么装作听不见她的声音?她又不是别人。
她是施茵啊。
“妈妈!”
梁施茵加快步伐想要跟上,可是,红绿灯急速变换,信号灯终于停在绿格时。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马路两边的行人交纵错开,凭空出现的陌生人将她和施美蕙彻底隔开。
她与人潮摩肩接踵,四处没有她认识的人,最后她站定在原地,日头越来越狠毒,天地似乎在旋转,头眩晕得令她整个人直直往下栽,后脑接触地面时,竟没有疼痛,失重感将她接住——水。热烈的晴天里出现雨水的气味却不见雨,刺骨的水驱散暑气,她整个人跌进水里,要往不见底的湖沉去……
不!这不是真的!
她睁开眼,大口急促吞进空气。
客厅原先被她打开的灯已全部都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