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在此设三郡:北地郡,乃昭襄王三十六年灭义渠西戎所置;上郡,系惠文君十年张仪伐魏时所立;九原郡,则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国力鼎盛时开辟,后来被杨玄率军一举攻取。
九原最靠北,当年赵人倾举国之力筑起巍峨九原城,专为扼守匈奴南下咽喉。
秦取其地后,更驻重兵三万——其中两万精锐铁骑,如今早已奉诏南下勤王,河套留守兵马不足一万,加之些乡勇戍卒,兵力之单薄,堪称百年未有。
而匈奴此次南侵,正是掐准了这个空档——先锋万骑,如利刃直插河套腰腹,首攻北地郡!
河套大地阴云密布,大战一触即发。与往日双方斥候远远相望、虚晃一招便各自退走的默契不同,冒顿单于雷霆震怒之下,匈奴斥候如黑潮破堤,汹涌漫入河套腹地,专挑秦军游骑硬碰硬地厮杀——一朝照面,便是血溅黄沙、不死不休。
短短三日,大小接战竟达十馀场,河套斥候折损已近一百之数。
这数字令人脊背发凉。须知斥候乃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尖刀,甲胄最利、弓马最熟、胆气最烈,向来是全军战力之冠。
尤其是镇守北疆门户的河套斥候,更是精锐中的尖刃、锋刃上的寒光。
匈奴斥候过去屡屡被他们压得喘不过气,可这次豁出命来:哪怕自损五百馀骑,也要咬下秦军这百人血肉。毕竟,放眼天下,唯独秦匈两强,才敢在这片膏腴沃土上,摆开阵势,让轻骑捉对搏命,杀得山河变色。
匈奴蛰伏多年,兵锋重振;大秦铁蹄西拓万里,国势如日中天。这场在河套山水间悄然拉开的轻骑对决,已将骑兵战术推至前无古人的巅峰。
随着匈奴先锋军不顾代价撒出两千馀骑斥候,战局骤然炽烈。
杨玄心知肚明:这是风暴将至的号角——蓄势已久的匈奴主力,即将以万钧之势雷霆压境,誓要一举击穿大秦在河套的防线,把这塞上江南重新攥回掌中。
西风渐紧,可许多匈奴与秦军斥候,注定等不到秋叶飘落。
匈奴先锋由左贤王屠耆统率,屯兵北地郡边缘的吴忠平原,静待战机。
“屠耆”在匈奴语中意为“贤者”,向来是储君专属尊号。
冒顿单于放心将先锋重任交予太子,本就存了借势扬名之意——此战胜负毫无悬念,正适合让他在血火中淬炼声望。
其麾下左右呼知王、于辊王、奥犍王、卢屠王,在吴忠平原设下毒计:先以三百游骑为饵,诱敌深入,于富平县西、黄河初入北地郡的青山峡两侧,悄然埋伏三千精锐。
河套斥候营校尉王继率五百精锐刚踏进伏击圈,四面伏兵骤起,箭雨如蝗。王继当场战殁,数名百将突围时亦力竭身死,仅百馀骑冲出重围,退守吴忠平原北端牛角山,四面楚歌。
更要命的是,卢屠王亲率五百铁骑,早已抄小路截断归途。
百馀名大秦斥候,被死死困在黄河与青山夹峙的绝地,人人带伤,衣甲染血。
卢屠王勒马高坡,俯视这群昔日令匈奴闻风丧胆的秦军残部,心头快意翻涌。
河套斥候之悍名早已响彻边塞。多少匈奴骑士曾在他们手中折戟沉沙?就连卢屠王少年时,也曾险些被一名河套斥候割下头颅去换军功——那耻辱刻骨铭心,多年未忘。此番他主动请缨断后,只为亲手斩尽这支陷落孤军。
此刻他身披玄鳞甲,胯下汗血宝马神骏非凡,一路衔尾追击,却始终按兵不动,只从容缀于秦军身后。五百精骑亦摒息凝神,养精蓄锐,士气饱满如弓满弦。
忽而一声唿哨裂空,匈奴铁骑猛然扬鞭催马,如疾风卷地,斜插截断秦军去路。
卢屠王端坐鞍鞯,冷眼扫过这群狼狈奔逃的秦卒,嘴角一扯,笑出了声。
什么大秦铁骑甲天下?不过尔尔。
他并非轻敌。相反,见这支主将皆亡、百夫长尽数殉职的残兵,竟能咬牙维持阵型不溃,他心底实有几分敬意。
可惜,明知必死,还硬撑着赴死,未免太傻。
更可惜的是,此番诱敌,只钓来王继麾下这五百斥候。北地郡秦军共布三支游骑,其馀两支却稳如磐石,任军功唾手可得,也纹丝不动。
要知道从前斥候交锋,同等兵力之下,匈奴骑卒从来占不到半分便宜。
这回初掌兵权的太子爷屠耆,甫一出征便布下天罗地网,铁了心要全歼河套一带的三支秦军游骑。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身旁一名当户——匈奴军中副都尉一级的将领——盯着前方百馀名秦军游骑,两眼放光,活象盯上了一群驮着功勋奔逃的活靶子。他催马凑近卢屠王,声音压不住兴奋:“卢屠王,真不动心?吞下这支精锐,可是泼天的战功!天子殿下亲颁的赏格明明白白:一颗秦军斥候脑袋,换三头白毛牲口,或十个女人!”
卢屠王嘴角微扬:“慌什么?再耗他们一阵——等血气散尽、腿脚发软,再收网不迟。”
那当户只得蔫头耷脑应声退下。
这也怪不得他。塞外草原上的猎手,哪个不晓得狼群围猎的章法?先撵得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