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熟悉山径、筋骨如铁的精怪们不仅带路如飞,更驱使虎豹熊罴驮运粮械,大军行速陡然激增,快得令人咋舌。
不过三日,旌旗已抵关下。
蓝田关因傍晓山而筑,故亦称蛲关。
巍巍雄关踞于咸阳东南咽喉,千仞峭壁托着垛口,在青天与苍岭之间刺入云宵,似一道横亘天地的铜墙。
关上哨卒早闻鼓角示警,倾刻间箭上弦、刀出鞘,守军尽数登城列阵。
虽说秦军主力已在章邯麾下折损殆尽,但在这拱卫咸阳的最后一道门户,秦廷仍从宫禁亲军中抽调千人,补入守备。
加之原有两千戍卒,此刻关上已有三千馀甲士。
刘邦携卢绾、萧何及三族族长立于关前高坡,仰望这座擎天巨垒。
“蛲关若破,暴秦再无屏障,自此一路坦荡,直入渭水平原!”卢绾扬鞭指向关门,“沛公取咸阳、据关中而争天下,就在此刻!”
萧何亦颔首接口:“关中沃野千里,土厚水丰,民殷物阜;战车万乘可驰,锐士百万能征;仓廪充盈,府库殷实——真乃帝王基业,天府之壤!”
刘邦听罢,胸中热血翻涌。数月前他还只是泗水亭一个碌碌无名的亭长,年过不惑,一事无成,谁料今日竟能立于雄关之下,手握乾坤之机?
眼前这道关墙,不过是最后一道门坎罢了!
他当即传令:全军上山伐木,连夜赶制攻具。
有精怪协力,云梯如龙脊耸立,冲车似铁兽匍匐,井阑高逾城墙,投石机排若怒蛟列阵——半日之间,攻城利器已如潮水般堆满关前旷野。
吱呀——轰隆——沉重的机括声碾过山谷,一辆辆巨械缓缓向前,在关门百步外森然列阵。
后方军阵亦已布开,旌旗猎猎,甲光耀日,杀气腾腾。
大战一触即发。
城头三千秦卒中,不少新丁已面如白纸,腿脚打颤,连弓都拉不开。
“脓包样儿!平日吹得比牛还响,真上了城头就尿裤子?”一名老兵倚在女墙后啐了一口,斜眼睨着身边抖成筛糠的年轻人。
那小伙哪还有心思回嘴,只哆嗦着问:“老韩哥……你真跟着杨王打过六国?”
“我亲眼见过杨王跨马提戟,亲耳听过他讲兵法!”老兵下巴一扬,“信不信由你。”
“那……那你见过今天这阵仗没?”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望着关下密密麻麻奔跃的猛兽与披甲异类。
“还能咋办?干就是了。”老兵拍拍腰间硬弓,声音低沉却不发虚,“背后就是咸阳,就是爹娘妻儿——能往哪儿逃?”
年轻人听了,咬紧牙关,挺直了背脊。
“小子,躲严实点,别死得太早。”老兵忽然低声提醒。
可第一轮投石箭雨砸下来时,他终究没能躲过——一块崩飞的夯土碎块正中天灵,当场倒地,血混着脑浆溅了一地。
老兵惜命,只缩在箭垛后冷箭频发,可那一支支疾射而出的利矢,竟比许多自诩勇武的校尉所杀敌还要多。
然而城下敌军很快察觉到这个方向射来的箭矢阴毒刁钻,立刻调集精锐盯死了此处。
老兵瞬间被围困在刀锋边缘,全凭多年血战磨出的野兽直觉左闪右避。
射一箭,滚一地,绝不贪多滞留半息。
惹得城下一名鹰钩鼻将领勃然大怒,双唇一撮,迸出一声刺耳哨音。
一只翼展逾三尺的秃鹫应声腾空,利爪如钩,直扑老兵头顶,撕扯抓挠,迅疾如电。
转瞬振翅而去,只馀老兵瘫软在地,气息奄奄,再难支撑。
杨玄携扶苏昼夜飞驰,终至晓关近郊。
数里之外,便见关楼浓烟翻涌,黑云压顶,心口猛然一沉。
哪来的兵马?竟能打到这咽喉要塞?
也顾不得惊世骇俗,杨玄足尖点空,纵身跃上垛口。
放下扶苏,环目四顾——箭杆斜插砖缝,断戟残戈横陈满地,守军尸首层层叠叠,堆满女墙。
竟无一人立着喘气。
杨玄扬声呼喝,声音撞在断壁残垣间嗡嗡回荡。
良久,尸堆深处才传来细微响动。
一只沾满泥血的手,颤巍巍抬了起来。
正是此前那姓韩的老兵。
此刻他仅存的独眼已被秃鹫剜去,血糊满脸,眼前漆黑一片,只依稀辨出那嗓音似曾耳闻,熟稔又不敢信。
便抖着嗓子,嘶哑发问:
“可……可是杨王?”
杨玄闻声侧首,这才发觉尚有活口,目光落定,见是个浑身是伤的老卒,颔首应道:“正是本王。”
老兵一听,浑身一震,不顾肠穿肚烂,硬撑着翻身跪倒。
“大秦平字营老卒韩骁,叩见大将军!”
在他们这些随杨玄踏平六国的老兵心里,杨玄永远是那个所向披靡、旗指处山河倾复的大将军。
“平字营?”杨玄略一思忖,便忆起那是当年随自己出函谷、扫六合的劲旅,后因伤亡太重,番号早被裁撤。
没想到,竟在此处撞见一个活着的平字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