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小孩温和笑了笑,松了口气,腿部传来痛楚,往后退一步,又把沉重的木门往外拉了拉,小家伙飞快钻进去,紧接着便是老迈的声音:
“小牛,你去哪里了?奶奶一直在找你!”
铃声又响,陈槿年进了门。
老人循着声音,浑浊的眼睛隔着老花镜看过来,愣了愣:
“咦,你...你不是...”
他攥紧手杖:“嗯,是我。”
他小时候父母严厉,生活都被安排满,其实是没有童年的,即便长在这个城市,可对城市的熟悉程度,都是在车窗里看来的,只有艳羡的份。
唯一的回忆,只有这条老街。
初中之前,每周六会父母送他来这条街上一个教授家学棋。
老教授人很乐天派,只要陈槿年能赢过他,这一天便都是属于他的了。
他不敢乱跑,就在街上瞎逛。
后来知道了这家书店,便会进来看书,一坐就是一下午。
店主是个阿姨,话少,脸上也没什么笑容。一段时间,也记得他了,就问他,看上去家里应该挺有钱,为什么总是不买,没有这样一直白看的道理。
他说,他可以买,但不能带回家,否则会被父母批评的,扔了又可惜,他可以付借书费。
可这个凶巴巴的阿姨却把他的钱还给他,瞪了他一眼。
于是他不敢来看书了,躲在门口,惦念上次没看完的情节,又不敢进去。
阿姨却又把门打开,让他进来,不过恶狠狠警告他好好爱惜。
这一看,便是好几年。
他小时候不懂事,没有报答过她,两人没说过几句话,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始终在心里谢谢她;长大后,越来越忙,他的人生向来不是自己的,后来,他出了事,更是什么都抛之脑后了。
他想不到,这么多年,她竟然还记得他。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他的腿不一样了,先开口:
“这是孙子吗?都这么大了?”
老人没有答话,颤颤巍巍走过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从上往下望着他。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半晌,他听她开口:
“好孩子,你都这么高了?”
他说是,很多年了。
“你怎么拿着这玩意呢?我一个老太婆都不用呢,你这么年轻,怎么就杵上拐了?”
他哑声说:“您身体还好吗?”
老人说:“你今天上这买书来了?”
他说是:“我以为您肯定不记得我了。”
他怕唐雪霁找不到,跑空,于是先来了。
有的人,年轻时板着脸,但依稀能透过尖锐的壳看出一刻柔软的心,等年纪大了,那层硬壳也被磨得圆润,她朝他笑了,指着那边的小孩说:
“你在这里看书的时候,比他大不了多少呢。”
他没再说话,收起手杖,一步步稳当走进书架中,找了许久,终于在角落处找到了那本《小王子》。
书很旧了,落满了灰尘,已经没有全新的了,能留着,已经是很幸运。
他拿到前边结账,老太太说不要钱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递过去说是这些年的借读费。
老太太板起脸,看了看他的腿,坚决不收。
推让一番,只得作罢,
他心头沉沉的,出了门,头脑昏沉。看见那个叫小牛的孩子又在门外了,蹲在路边的地摊上,眼睛直勾勾的。
他走过去,看着那个小老虎,问:“想要?”
小孩点头。
他买下来,却背过身,拉开小老虎背后的拉链,把用纸包起来的钱塞进去,拉紧,递给他。
小牛望着他,有些胆怯。
“你奶奶帮过叔叔很大的忙,你收下吧,奶奶不会生气的。”
小牛接过,眼睛却不住地往他的脚看。
最终,没忍住,好奇地问:
“叔叔,你的脚踝,为什么和我们的不一样。”
他穿了西裤,裤脚遮住脚踝,即便穿了袜子遮掩,可偶尔还是有些角度能看出那金属的棱角。
陈槿年默了片刻,说:
“因为...叔叔没有腿了。”
小牛面色无措:“你...你为什么...”
他摸了摸他的头:“因为叔叔过马路时,太大意了,所以你以后一定要注意安全,好吗?快回去吧,不要让你奶奶担心。”
他拿着书,往外走,脚步却再也不如来时一般轻快。
幻肢痛又开始发作了,他捏紧手心,努力调整呼吸节奏,加快步伐,想赶紧回到车上。
细细密密的疼痛从腿部传上来,残端感受着假肢的轮廓,却又总觉得双脚在刺痛,理智上觉得不可能,可他的确感受到他的双脚在尖锐地刺痛着。
那样的痛楚,像是有人拿着尖锐的刀,一遍遍钻进他的血肉里,让他浑身颤抖,冷汗浸出。
太阳白.花花地照着,他站在天光之下,一点点向前挪动,一步步踩在刀尖上一般,半个身子都压.在手杖上。
他越走越慢,双眼一阵阵发黑,抿着唇,周围人皱着眉看他,似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