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冕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刚消失在佟府外,桃蕊就踮着脚尖溜了出来,蹭到还在逗弄鹦鹉的原雪梵身边。
桃蕊小声道:“小姐,姑爷瞧着是真气着了,这会儿怕是又回衙门去了。”
“哦。”原雪梵头也不抬,指尖轻点着笼中鹦鹉的小脑袋,看它机灵地歪头来蹭,嘴角翘得老高,“气着便气着呗。他哪天不端着张冰块脸?多气一回少气一回,有什么分别。”
那蓝顶鹦鹉恰在此时扑棱一下翅膀,尖着嗓子学舌:“冰块!冰块!”
“听听。”原雪梵被逗得笑出声,“连这扁毛畜生都晓得他是什么人。回衙门才好,清静!正好我明日要回家看望哥哥,你也省得与他通报了。”
翌日,用过早膳,原雪梵吩咐套车回武毅侯府。
武毅侯府的门楣依旧巍峨,但今日气氛格外热烈,门前车水马龙,都是前来祝贺原凌风凯旋回京的马车。
武毅侯府正厅,原宏时夫妇与原凌风正和贺客攀谈,忽闻三小姐回府,厅内谈笑声暂停了一瞬。
原雪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刹那,几位宾客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俞氏立即迎上前,握住女儿的手腕,亲昵地道:“我的心肝儿,快让娘瞧瞧。”她边说着,边将原雪梵往身边带了带,同时朝宾客们歉意一笑,“诸位宽坐,我们娘俩说几句体己话。”
说罢,俞氏揽着女儿的肩膀,穿过人群,往后院去了。
一进内院小花厅,俞氏掩上门,捧着女儿的脸细看:“这黑眼圈!定是又熬夜了!”
哎呀,没有!”原雪梵往后躲,“亥时就睡了。”
“亥时还不叫熬夜?”俞氏嗔道,“你以为你还是十五六岁那会儿?熬一宿睡一觉就补回来?我跟你说,女人过了十八……”
母女俩说着话,原宏时与原凌风也随即进来了。
原凌风的目光一进来就钉在妹妹身上。两年多的风沙磨砺,让他那双眼睛愈发锐利如鹰,此刻却关切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她身材比他离家时丰腴了几分,眉宇间却凝着轻愁,像晴空里一抹化不开的薄云,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拽着他衣袖,无忧无虑讨点心吃的小丫头了。
原凌风喉咙动了动,声音发沉:“团团长大了。”
原雪梵一头扎进他的怀里,鼻头微酸:“哥!”
原凌风胳膊一僵,随即环住她,大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拍,没说话。
俞氏看着他们兄妹情深,欣慰地笑着说:“如今雨棠大病初愈,凌风也回来了,我跟你们父亲想着,明日阖家团圆下。”她又对原雪梵道,“团团啊,明日家宴,记得给冕儿递个话儿。来与不来,全看你们小辈自己的心意,咱们府上总是备着他的位子的。”
“冕儿”二字一出,原凌风脸上的那点温和瞬间冻结,眉头蹙起。
他离京前,他离京前,就为了小妹嫁那姓佟的事跟爹大吵一架。他原以为凭武毅侯府的声势,两个妹妹再不济也能嫁入门当户对的簪缨之家,安稳顺遂一辈子。
谁知二妹嫁给清闲的七品御史之子,三妹更是被指婚给了寒门状元郎佟冕!圣命难违,他满腔愤懑与无力,最终化作请命戍边的决绝,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
这两年他在边关,每每想起这事还堵得慌。这次回京,一路上耳朵里就没消停过,什么佟侍郎与夫人不睦,什么御前和离,最离谱的是,京里茶楼戏园子正火着一出戏,叫什么《佟原离》!他原以为是重名,昨晚亲随吞吞吐吐告诉他,那戏里苦守寒窑、金殿陈情的原氏,影射的就是他家三妹!
他当时手里那只茶盏差点捏碎了!
此刻,听到母亲一口一个“冕儿”,原凌风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那股邪火,又急又怒地说:“团团,你老实告诉大哥,佟冕那厮待你如何?京中那些传言,还有那劳什子《佟原离》的戏,究竟是怎么回事?”说着,他瞪了一眼旁边的原宏时,颇有几分“你看你当初选的好女婿”的问责意味。
原宏时自顾自地喝茶,才不管儿子的诘问。
原凌风说着说着更气了:“还有!《佟原离》!这破名字谁起的?!离就离,为什么他姓在前头?!这分明是暗示我妹妹被休!岂有此理!我去砸了那戏班子!”
说到激动之处,他胳膊肘一挥,差点把茶几上一个无辜的汝窑茶杯击落。
俞氏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别毛躁!那杯子那是你爹心头肉,前朝的古董!”
原雪梵却笑了出来,大哥两年没回来,脾气一点没变,还是这么点火就着。现在还为她争取番位。
她插科打诨道:“哥,你去边关两年,都忘了京里那些人最爱捕风捉影?你递根鸡毛,就能给你演出全本令箭风云!”她顿了顿,道,“我与佟冕上金銮殿求和离不假,皇上仁厚,批了句‘事关伦常,宜缓图之’,给了三个月的时间让我们再处处看。”
“三个月?处处?”原凌风抓住关键词,怒火更炽,“看什么?看他如何继续怠慢你?闹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可看?!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良配!既然已到御前陈情,分明是过不下去了!何须再等三月?明日……不,今晚我就去找佟冕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