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记忆里,端王府小王爷富贵圆润,脾气温和,一直是她身后的跟屁虫。
两年前哥哥要去边关,端王竟然舍得把自己的爱子一同送去镀金,不过就赵允直那副养尊处优的样儿,在军营里能吃得消吗?
“嘿,你个坏团团,惯会埋汰人哪!”章小满笑骂道。
俩人正逗趣中,午时正,号角长鸣,城门缓缓洞开。
先是皇帝的嘉勉使节仪仗,而后是“蓟辽大捷”的旌旗猎猎作响。
紧接着,马蹄声、铠甲摩擦声由远及近,如沉雷滚动。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残破却猎猎作响的“武毅侯原”字大旗。旗下,一人一骑,玄甲黑马,如劈开人潮的墨色利刃。
是原凌风。
他的脸瘦削了不止一圈,古铜色的皮肤上,左眉骨上新增一道新鲜的疤痕,为他原本俊朗的容貌平添了几分戾气。
那一刻,原雪梵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那不是她记忆中会笑着背她上马的大哥了,而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铁血将军。
似是心有感应,原凌风于马背上转过头,投向望阙楼。待看清二楼窗后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他眼中的锐利冰雪消融,化为一汪再熟悉不过的温柔,朝她弯了弯嘴角。
原雪梵捂住嘴,眼泪到底还是滚了下来。
军阵走过一段,人群中开始激动地议论:“快看!那就是端王府的小王爷!”“阵斩敌酋的那个?”“没错!赵允直赵小将军!”
在一队持戟甲士之后,赵允直出现了。
他一身银甲白袍,骑在一匹神骏的照夜白上,身姿英武不凡。
边疆的风沙磨去了他脸上的婴儿肥,下颌线清晰,鼻梁挺直。从前常挂着的憨气笑容没了,眉眼间添了沉稳和锐气。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竟有种陌生的俊朗。
赵允直似乎在寻找什么,目光扫过两侧楼宇。当掠过望阙楼这扇窗时,骤然定住。
四目相对的刹那。
赵允直一眼就认出了原雪梵。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迸发出极其灿烂的笑意。那笑容如此熟悉,却又因嵌在这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多了分以往没有的冲击力。
他勒缰让马速稍缓,朝着她的方向,嘴唇开合,似在说些什么。
看口型,分明是:“团团,我回来了。”
“天爷……这是赵允直?”章小满的抽气声在耳边响起,“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啊,果然每个胖子都是潜力股啊,他竟然能俊朗至此?”
原雪梵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银甲背影,有些出神。
“等等!”发现华点的章小满抓住原雪梵的胳膊,兴奋地道,“他、他刚才是不是在叫你啊!他看见你了,对不对?”
原雪梵没吱声,直到赵允直的身影随着队伍前行,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个记忆里铁憨憨的胖玩伴,和楼下那个银甲曜日的青年将军,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桃蕊递上新沏的茶,章小满则挤眉弄眼,一脸“我都懂”的表情,道:“这个赵允直还像之前一样惦记你啊,他现在也俊了,身上还有军功,面圣之后定有封赏,团团,不成你考虑考虑他?”
原雪梵被她叽叽喳喳吵得脑袋疼,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消停点,小满——!”
而此时,望阙楼另一侧,佟冕静静立于窗侧阴影中。
下朝路上,他的马车被观礼人群堵在了正阳门外大街。车夫询问是否绕道,他抬眼望见不远处望阙楼的匾额,想起这是武毅侯府常年包下的雅间。他沉吟片刻吩咐停车,上了楼。
他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妻子凭窗凝望的姿态,楼下赵允直勒马仰首的互动,以及那短暂的视线交汇。
佟冕依然站如松,只那握着茶盏的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只白瓷薄胎茶盏,杯身上裂开几道细纹。
然罪魁祸首似乎毫无察觉,他放下茶盏,转身对随从道:“回衙门。”
他转身欲走时,随行的书吏提醒:“大人,您手上的杯子……”
佟冕驻足垂眸,这才发现杯子裂开了。
书吏面带难色,补充道:“大人,这望阙楼的茶具是专门订制的甜白釉,一套值……值这个数。”他悄悄比划了个手势。
佟冕目光落在那个手势上,道:“望阙楼掌柜何在?请他过来一趟。”
书吏匆匆出去了,片刻后折返,身后却空无一人,回禀道:“大人,掌柜今日恰不在楼中,店里管事说了,杯子还没彻底碎,就不计较了,也不敢收您的钱。”
掌柜是真不在还是听了风声故意躲了,就不知道了。
无形之中省了银子的佟冕,撩袍离去。
唯有跟在后头的书吏,瞧着自家大人八风不动的背影,暗自咂舌:大人这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是愈发精进了。只是这手劲……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觉得往后奉茶时,或许该换个厚实些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