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小时后,大切诺基碾着红土,驶进了哈拉雷东北角一处没名没姓的铂矿场。
说没名字也不尽然,锈迹斑斑的铁门边挂着块金属牌,上头用英文潦草刻着:36#铂矿。
字迹都被风沙磨得快不见形了,也没人换个新的。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这里的经理,姓唐,四十出头,发际线有些退守,穿着一件浆洗得笔挺、领口已磨出毛边的短袖衬衫,看着竟有些书卷气。
阿坤显然同他是熟识。两人见面时只颇为熟络地互相拍了拍肩膀,空气里便荡开一股尘土混合着汗水的、名为“旧相识”的味儿。
“老唐,给你引见位贵客!”阿坤侧身把湛文嘉往前一让,嗓门不自觉拔高,带着点炫耀似的得意,“咱陶唐集团太子爷,正经A校的博士!头回来咱们津巴布韦采风,第一站就奔你这儿了,可得把看家本事亮出来,别丢了哈拉雷办事处的脸面儿!”
那老唐听到“太子爷”三字,镜片后的眼睛骤然一亮,视线在湛文嘉脸上身上迅速扫过后,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殷勤的笑容,忙不迭地朝他伸出手来:“哎呀呀,失敬失敬!小湛总大驾光临,咱们这荒郊野矿真是……蓬荜生辉啊!”
湛文嘉点点头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男人手心有些汗湿,带着长期在矿上干活留下的粗茧,此时热情得有些过了头,握手的力道扎实得发沉。
寒暄过后,老唐的注意力就几乎全黏在了湛文嘉身上。
他一边引着两人往简易的办公区走,一边试探着开口:“小湛总这次来,主要是想看看哪方面?是咱们的选矿流程,还是伴生矿的利用?或者……是对咱们在哈拉雷这边的整体业务布局感兴趣?”
话到末尾,声气儿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压,透出股挠心挠肺的热切:“集团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风向?咱们在这儿扎根多年,资源人脉都是现成的,要有新项目,小嘉总,咱这边立马就能响应!”
那热乎劲儿,几乎要烫着人。
阿坤在一旁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色。
湛文嘉见了,心里顿时明了——
这人和豹头他们,不是一路的。
他面上却只挂起副疏淡的笑,目光掠过轰隆作响的机器和灰扑扑的板房,随口应道:“唐经理客气了,就当我是个来开眼界的学生吧。集团的事,我向来不太过问的。”
这就是婉拒了。
老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依旧不减,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学业要紧,学业要紧。”
......
原定的计划被阿坤的出现搅得稀烂,让他跟着出来,不过也是权宜之计。湛文嘉本就没有参观的心思,草草跟着老唐在厂房里转了一圈,对那些闪着钢灰色光泽的自然铂标本随意瞥了两眼,便兴趣索然地摆摆手:
“行了,大致了解了。”
阿坤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反而踏实了些——对了,这才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嘛。之前路上那股子求知若渴的劲儿,安他身上,就像猴儿非要带个帽子,让人看着别扭得紧。
但他嘴上还是说:“那小嘉爷,咱换个矿看看?”
湛文嘉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倦容:“算了吧,今天起得太早,折腾了这一圈有点累了。而且……”他顿了顿,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亲自来走一圈才发现,真像你们说的那样,矿场没啥好看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阿坤心里最后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连忙附和:“对对对,本来就都大同小异......咱们这就回去?”
湛文嘉点点头,尔后迈步朝着门口走去。
一旁老唐见状却是愣了:自己正说得情绪激昂呢,这少爷怎么说走就走?
他脸上堆着的笑僵了一瞬,急忙跟上:“小湛总,这、这就走了?要不去样品库看看?咱们这儿还有些没公开的稀有标本……”他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跟着两人往外走,脚步有些凌乱,几乎快要贴到湛文嘉身侧。
阿坤皱了皱眉,侧身挡了挡:“老唐,没听少爷说今天累了么?下次吧。”
老唐张了张嘴,话噎在喉咙里,还想说些什么,但见阿坤眼神发冷,只好讪讪闭了嘴。可脚下却仍不死心地跟着,一路把他们送到了厂房大门口。
......
午后阳光正烈,矿区裸露的红土地被晒得有些发白,空气里蒸腾着尘土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几个黑人矿工正从装卸区往仓库搬运器材,赤着上身,皮肤上的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着亮。
然而就在三人快要走到车边时——
“阿坤!阿坤哥!”
一声嘶哑的叫喊突然从厂房的侧面炸开。
几人同时回头。
只见一个黑人矿工赤着脚从侧门冲了出来,眼窝深陷得像两个窟窿,颧骨高耸,破破烂烂的工作服挂在干瘦的身架上,脚上糊满了红泥。他身后紧跟着冲出两个监工模样的华人员工,伸手要抓他——可那人却不知哪来的邪劲,猛地一挣,便脱开了束缚,跌跌撞撞朝这边扑来!
老唐和阿坤的脸色瞬间变了。
后者几乎是本能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