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文嘉背着登山包刚踏出别墅铁门,便险些与迎面冲来的人撞个满怀。
阿坤喘着粗气刹住脚步,额头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他瞪着眼前一身冲锋衣、登山靴打扮的年轻人,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挤出声音:“少、少爷?”
湛文嘉心里不由暗骂,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坤哥?你们事办完了?”
“我这边……算暂时了了。”阿坤抬手抹了把汗,眼神却黏在对方鼓鼓囊囊的背包上,“豹哥他们还得在局子里耗一阵。您这是……”
“屋里闷得慌,出去透透气呗。”
“透气?”阿坤下意识重复,眼睛瞟了瞟他背后的包,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豹哥交代过,这附近治安虽然还行,但您人生地不熟的,最好还是别自己一个人出去。”
“我都多大人了。”湛文嘉笑起来,眼尾微微下垂,透着一股自骨子里钻出来的散漫,“听说集团在这儿不止阿卡迪亚一家买卖,看不了锂矿,铬铁矿、铂矿总该能看吧?来都来了,总不能天天对着四面墙发呆不是。”
他边说边朝阿坤挥了挥手中那串车钥匙,径直朝停在前院的黑色大切走去。
阿坤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追上去:“少爷,您等等!”
湛文嘉回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阿坤想到离开警局时,豹头那句“回去盯紧他”,硬着头皮开口:“外头真不太平!上月才有中国商人被劫……您要出了啥事,豹哥非活剥了我不可!”
午后的阳光斜打在湛文嘉侧脸上,照得他眯起眼,而后带着丝微微的怯意道:“这么严重?”
阿坤见状赶忙趁热打铁:“我这不回来了吗?您想去哪个矿场,我陪您去就是了。”
湛文嘉盯着他看了看,面上有些不好意思:“那会不会太麻烦坤哥了?”
阿坤没想到他还怪有礼貌的,愣了愣,赶紧道:“不麻烦、不麻烦,您来这里,大家都挺高兴的。我嘴笨,说不太清楚,但就是那个意思,少爷您懂的。”
湛文嘉闻言笑了笑,倒是不再推诿,拉开后排的门,矮身坐了进去。
“行啊,那就谢谢坤哥了。”
阿坤松了口气,连忙钻进驾驶座。引擎启动时,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湛文嘉——后者已经靠进椅背,侧头看向窗外,面上尽是对即将看到新鲜事物的兴奋神色。
可阿坤心里那根弦却依旧紧绷着。
豹哥被警察带走得太突然,所有安排都乱了套。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盯死这个突然到访的“少爷”,不能让他乱跑,更不能让他发现任何不该发现的东西。
可这小子,偏偏好奇心这么强。
阿坤握着方向盘,手心有些冒汗。
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市区的午后车流中。
十二月的哈拉雷,雨季特征鲜明,分明才出来没多久,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远处天边却又堆起了厚重的云层。但阳光还是顽强地从云隙间漏下来,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金色里。
湛文嘉透过车窗,静静打量着这座南部非洲国家的首都。
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的建筑,殖民时期留下的欧式楼房与本地常见的砖石结构混杂在一起,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底色。广告牌上印着英文和当地的绍纳语,色彩艳丽,有些已经褪色翘边,带给人丝丝颓废的感觉。
行人肤色深黑,多穿着鲜艳的印花布料制成的衣裙或衬衫,或在街边慢悠悠地走着,或是挤在锈迹斑斑的小巴车站里等车。
偶尔能看见几个中国面孔,却多是行色匆匆的商人模样。
“少爷,你从上海来,肯定觉得这里破,可哈拉雷已经算是非洲比较像样的城市了。”阿坤一边开车,一边试图找话题,“至少主干道是柏油路,市中心还有几栋像样的写字楼。您要是往东边去到莫桑比克看看,那才叫一个破咧。”
湛文嘉摆了摆手,笑:“哪里。这里很好啊......让我想到小时候。”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怔了怔。
阳光斜穿过车窗,照在他侧脸上,有那么几秒,他眼前不再是这条陌生街道,而是二十多年前,上海那条梧桐掩映的弄堂。
记忆里的光影摇曳,带着陈旧的暖调。周末午后,蝉声嘶嘶,白兰花的幽香混合着石库门老屋木料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散。然后,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手牵着笑容温婉、穿素色旗袍的女人,一手牵着穿着崭新小洋裙、扎羊角辫的女孩,三人准时出现在了弄堂口。
他们是去接他的。
彼时的他刚在少年宫游泳馆泡了一下午,输给了隔壁弄那个外号“二蛋”的壮实小子,正闷头走在回家路上,浑身湿气,赌着气,谁也不理。
男人的大手会按住他湿漉漉的脑袋,胡乱揉搓:“哟,小水鬼上岸了。这是喝了多少水,怎么气鼓鼓的?”
女人则笑着递过手帕,他梗着脖子不接,继续往前走。
直到妹妹挣脱父母的手,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追上来,白嫩的小手一把攥住他泡得发白的指尖,仰起汗津津的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最厉害了,下次一定能赢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