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北风如刀。
霾雪密密匝匝地洒着,空气中有明显的冷意,刘贤得裹紧斗篷,站在廊下看雪,心里却比这天气还凉。
不对,她现在不叫刘贤得了。
她叫徐妙仪。
燕王朱棣的正妃,徐达的大女儿。
想想就头疼。
朝廷的调令下来。
北平布政使换了张昺,山东按察使陈瑛平调过来做北平按察使,都指挥使也换成了谢贵,三司掌印,一夜之间全成了生面孔。
徐妙仪听朱棣提过这几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徐妙仪听得出来,他不认识这些人,也摸不清他们的底。
等那三人上任后略一接触,果然。
陈瑛还好说话些,面上总带着笑,说话也客客气气。
可张昺和谢贵就不一样了,表面恭敬,一口一个“殿下”叫得响,可那骨子里的冷淡,连徐妙仪这个不怎么见外客的人都觉出来了。
更别说他们还私下派人打探燕府动静。
徐妙仪那日忍不住对朱棣说:“这几个人不对劲,像是冲着你来的。”
朱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惊讶,像是在说“你居然看出来了”。
徐妙仪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好歹是汉朝的公主,宫里那些弯弯绕绕见得多了,这点猫腻还看不出来?
但她也只是提了一嘴,没再多说。
反正她是来混日子的,朱棣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还没完。
新年一过,大同那边又传来消息:大同参将陈质参劾代王朱桂,说他品行暴躁,虐害军民。
朝廷接了奏折,立马把朱桂废为庶人,囚禁在大同代王府里。
徐妙仪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嗑瓜子。瓜子壳卡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代王朱桂,徐妙清的丈夫。
徐妙清是徐妙仪的妹妹,亲妹妹。
徐家四个女儿,出了三个王妃。
大女儿是燕王妃,二女儿是代王妃,三女儿是安王妃,四女儿还没出阁。
据说徐家二女儿徐妙清出嫁的时候,满京城的贵妇都来道喜,说徐家好福气,说徐家女儿个个都是凤凰命。
徐夫人拉着徐妙清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我儿命好,嫁了亲王,一辈子荣华富贵”。
可现在,朱桂被废了。
被废了是什么意思?就是从此以后不是亲王了,是庶人了,是囚犯了。
那徐妙清呢?她怎么办?
徐妙仪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事儿不对劲。
朱桂再怎么荒唐,他是皇帝的亲儿子,是朱棣的亲兄弟。这时候被削,朝廷是冲着他荒唐去的?
傻子才信。
紧接着,朝廷诏旨又下:重申亲王不得节制文武吏士。
徐妙仪把诏旨的内容翻来覆去地读,读完,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在屋里转了又转。
转完,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离。
赶紧离。
马上离。
她是汉朝来的,脑子里压根儿没有“从一而终”那根弦。
汉代那会儿多好,想离就离,想嫁就嫁,谁管得着?
金俗的女儿能把淮南王太子休了,朱买臣的老婆能嫌他穷把他踹了,连汉武帝他娘都是二婚进的宫,这才叫活得敞亮!
她刘贤得在汉朝活了十九年,见的听的,都是这些。
女人嫁人,嫁得好就过,嫁不好就离,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说道的?
结果到了明朝,成了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呸呸呸。
她又不是明朝人,她凭什么守明朝的节?
再说了,她嫁的是朱棣,是皇帝的亲儿子。
皇帝的亲儿子现在被朝廷盯上了,三司换了人,兄弟被废了,下一步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男人怕是要出事。
她可不想跟着出事。
她本来在汉朝是长公主,莫名其妙穿到明朝已经够倒霉了,还得陪着一个可能要倒霉的王爷一起倒霉?
凭什么?
越想越觉得自己英明。
可问题是,怎么开口?
朱棣那句话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让你跟别人。”
那是她初次惊闻削藩受惊后他说的。
她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就是那男人说的胡话。
可现在想想,这话不对啊。
什么叫“就算我死了”?你死了关我什么事?我凭什么不能跟别人?我跟不跟别人是你说了算的?
万恶的明朝!万恶的王爷!万恶的朱棣!
徐妙仪在心里骂了一百八十遍,骂完又愁眉苦脸地趴在桌上。
她得跟他把话说清楚。
和离。
好聚好散。
他继续当他的燕王,她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他要是没事,那是他命大;他要是出事,那她正好自由。
完美。
可这话怎么跟他说?
直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