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37章
夜色沉酬。
屋里幽闭,四面不透风,血腥与戾气混合,重得酿成了湿润的雾,往人脸上蒙,苏聆兮沉默地以余光描摹身侧始作俑者的轮廓。房里唯一一扇窗正对着面半垂的竹帘,帘后摆着书案,案面上放着一个挂着锁的古朴匣子和一只呆呆静立的木雕小鱼,下面是把出鞘一半的剑。苏聆兮不止一次见过这把名为惊灭的剑,此刻由它剑身上荡出的一抹寒光成了整间屋子里唯一的光亮,投在叶逐叙冷白的眼皮下。她低声唤他名字。
四下阗静,无人作答。
叶逐叙很久之后才开口,并未抬眼,声音既轻又冷:“怎么还来。”就算那日在蜃景中做好约定,短暂言和,可苏聆兮心里并不知道该怎样与叶逐叙相处。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一一说清白自然不算,可若说破镜重圆重归于好,也隔着条江海。
帝师府与镇妖司里多是正事,枯燥无趣,但叶逐叙对这些事漠不关心,若要说私事,她也没什么私事,还心有顾虑,怕提到从前,局面更要一发不可收拾,不如不说。因而两人独处时说的话两只手都能数过来。她不知叶逐叙的态度,所以也无法确定自己的态度。今夜知道了。
他并非不想要。
靠近,关注,记挂,感情中暖昧不自禁的特殊,那些他曾经得到过但失去了的一切。
只是或许失去太痛苦,所以接受不了远不如从前的东西也还要被中断,被收回。
苏聆兮面对皇帝,说举国大事也未犹豫过,说这番话却斟酌再三,顿一顿,说:“这两日不来,是因朝中一些纷争需要平息,我看你的伤势好了不少,所以放下心来,以为你会顾好自己。”
“……我不是日日都在长安,从前有急事时,总领着人各州县跑,十数天乃至几月都有,归期何时我自己都说不好。”苏聆兮换了个位置,在昏暗中抬眼看向他,视线从他脸上落到右臂上。“因此,你要不要离开这儿,住到帝师府去?”话音甫落,叶逐叙掩于袖中的五指不受控微握,半响,眼皮终于掀起,无声看她,瞳心点着浓墨。
就算是在极深的昏暗中,苏聆兮也察觉到了,他眼睛中翻涌的情绪绝不止一样,极复杂,极深邃。
有些她懂,有些不懂,但她知道自己今晚来要做什么。她离叶逐叙本来就近,这会往前一步,才伸手要抓他的袖子,就见他一面紧紧盯着她,一面向后避开了,冷酷吐字:“不。”苏聆兮停下了。
她认真分辨他眼中情绪。
半响,她缓缓道:“好。”
叶逐叙的视线一时冷到透骨。
话虽如此说,苏聆兮还是朝他伸出手。
两人都在窗边,能往后撤的空间并不多,叶逐叙也不再动作,她摸到了一点袖子,指尖沾上湿意。是撕裂的伤口无人在意,鲜血经由肩胛流进袖子里才有的触感,已经凉透了,黏腻湿濡。
叶逐叙垂着眼,伸手压住那道袖角,将它从苏聆兮手中慢慢扯出,仍说:“不。”
苏聆兮在浮玉的那个家,他同她住了两年零七个月,却独自待了十二年。他仍然不受控制将视线守在苏聆兮身上,猜忌,多疑,占有欲可怖,想着同她接近。可他不会再跟她回家了。
苏聆兮望着这一幕,两粒冰凉的血点滴落到手背上,像斩出的血色剑痕,她却只探到了他眼睛里浮冰之下的暗流。那样令人难过的渴望与理智的撕扯,那样明显的动摇。
只差一点了。恨她恨成那样,心魔吞噬全身猖獗成那样,现在也只差一点就松动了,嘴里说着不,真正想说的是什么还不明显吗。难道要松手吗。
难道不想带回家吗。
如果不想,为什么来,为什么总要关心他伤没伤,她自己受伤也没这样上心的。
苏聆兮有了决断,默不作声低头,伸手,再次抓回他的衣袖,这次用了力,血从指缝间小溪一样淌出去,她不管不顾,顺着伸下去,直到更为冰凉的属于骨骼的温度被触碰到。
她将衣袖拂开,覆住了他的手腕。
叶逐叙没再挣动,他亦无声望着这一幕,望着贴上来的五根手指,想到了许多次相似的情景。
唯有这次有真正属于她的温度。
苏聆兮终于笑了下,告诉他:“捉到了。”她轻轻用点力,将他从窗边拉出来,将窗子抵开,无边的幽暗被皎洁的月色驱散,屋里也盈了一点银光。她转身点了火烛,端到小榻边架着的小几上,炒影在他脸上曳动。
“先处理下吧。”
苏聆兮去取了压根没挪过位置的瓷瓶,多准备了几条手绢,又出门打了盆清水。他仍站着,她便也站着,拧着眉小心揭开那面衣料,将伤口周围粘连的血都擦干净,再上药,把白纱贴上去,嘱咐他:“等会洗的时候注意些,不要碰水。”
叶逐叙无声地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没应这句,只轻问:“为什么。”她前头走得也果断,同他想的一样,怎么突然改变主意。苏聆兮才擦了手,闻言静了一会,又伸手自半空接住那面因饱吸了鲜血而变得颇有重量的长袖,同当时捞心魔的姿势如出一辙。她睫毛上下一动,启唇说:“回去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