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攻进了京都,几路城门都破了,老臣们做好了血溅太极殿宁死不屈的准备,是苏聆兮不知从哪横空出世,力保当时病弱的皇子登基。
谁也不清楚她是如何做到的。
当时在场的官员现在回忆起来依旧含含糊糊,说不准确。说刹那间天就变了,云啊雾翻涌聚集到了一起,天地间出现了三点火光,像悬挂在银河之上的三颗灯笼,猛兽的怒吼让京都地动山摇。
就,怎么听怎么玄乎。
但在那段分秒必争,时时都有紧急军情传来的日子里,确实是苏聆兮撑住了全局。直到新帝得到龙气认可,执掌镇国印,一切尘埃落定。
也因此,就算朝中从未有过女子为官的先例,之后苏聆兮进内阁,一帮迂腐古板惯了的老臣张张嘴,愣是说不出什么。
毕竟,那是一段现在听来也觉震撼的传奇。
毕竟,她出身浮玉,术法超群,一人可挡千军,有目共睹。
所以即便她无礼,不通人情,想一出是一出,将原本正常有序的朝堂砸出一个又一个窟窿,大家想想她诡异的术法,她的从龙之功,以及皇帝对她的信任,咬咬牙通通忍了。
时间长了,就跟过日子似的,两边甚至处出了些脆弱复杂的同僚情,有了一段相安无事的和平时期。
那时候提起她,赞扬总比诋毁多。
直到三年前,发生了一件史书上都未有过记载的事。
如同当日费尽心力扶新帝上位那般,苏聆兮以帝王身体羸弱,不宜劳累为由,费尽心力地贬帝为王,扶了先皇之女,圣上之妹为皇,用心辅佐,悉心教导。
在诸多头衔之外,又多了个“帝师”名号。
女帝登基当天,一干老臣气急攻心,在太极殿上捶胸顿足,涕泗横流,几度昏死,无法接受。俗称长幼有序,敢问这天下哪有兄在世而妹继其位的道理?史书翻烂了也找不出这样荒唐,逆乱的事来。
旧臣新贵皆无法接受,然当时苏聆兮意志之坚决,下决定速度之快,令所有人意想不到。
待他们反应过来时,木已成舟,无法更改。
至此,苏聆兮以一己之力得罪了大半个朝堂。
那段时间日日都有袭杀,每天早上起来,府门前一定被人泼红漆,附有“祸国祸民”“必遭天谴”的大字。
苏聆兮还曾笑呢,说这些人挺奇怪的。怕死的时候胆子只有拇指大,不怕死的时候也是真不怕死。
溪柳刚到她身边时,被这阵仗惹得心惊胆战,毕竟谁都知道,帝师不是善茬,废立皇帝的事她都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什么人敢这么站在她头上挑衅,也不怕她大开杀戒,真叫这群人血溅当场。
可苏聆兮对这种事并不是很放在心上,好像那些人口诛笔伐的不是她,被恶毒咒骂的也不是她。
她警惕心高,外面那些人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她却知道府门前的人是什么时辰来的,又是什么时辰走的,有时候闲心一起,甚至会让溪柳去外边看看今夜骂的又是什么。
她愣是能从各种词汇中一眼看出背后之人是文臣还是武官,因为文臣清高,脸皮薄,咬文嚼字,能放得开骂得脏的不多,如果有,一定是白日在她手中吃瘪了。武官有文化的没几个,言简意赅,不是血红的“杀”就是“死”。
真要遇上长篇大论来讨伐的,她能将具体姓名都扒出来。
她一般不追究,但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忍这些人。
劳累一日后回府,洗漱,坐在后院树下,手指一折一翻,白纸就成了圆滚滚的小兽,小兽头上顶着两个血红的字,一个“杀”一个“死”,蹦蹦跳跳下桌消失在黑夜里。于是第二日朝堂上,又是一番翻天热闹。
只有在看到这些不同于俗世的手段时,溪柳才会一晃神想起:
帝师出自浮玉,曾是浮玉之人。
但听说帝师与浮玉之间有大恩怨,她是被驱逐出来的。
这十几年,一遇上事,没少人拿着这方面大做文章抨击她,说她如此离经叛道,难怪为浮玉所不容。
……
正是因为这样。
今日由大人出面与那支队伍达成统一,太给有心人借机发挥的余地了。
身份摆在那里,一有偏向就十分尴尬。
纪檀都能咂摸出不对的事,当事人却不当回事,苏聆兮随手摸出一份待处理的公文,一目十行扫过,还有闲心逗人玩:“如果没事做,不妨猜猜,这次他们会怎么跟陛下说。”
就知道是这样。
溪柳眼珠动了动:“……属下不知道。”
苏聆兮掀了掀眼皮,饶有兴味地扫向纪檀。
后者接收到这个眼神,感觉带着鼓励似的,谨慎地想了想,最终一板一眼认真道:“苏聆兮投奔旧部,冤枉朝臣,出卖陛下。”
当事人手里换了张竹简抓着,耐心等待她说完。
纪檀于是接着说:“求陛下为江山社稷着想,镇杀此獠。”
苏聆兮逐个斟酌这些字眼,不知道被其中哪个词触到,神色一时有些微妙,但这微妙随着眼睫一眨,飞快化开了。
须臾,她回神,垂眸,点头:“不错,有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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