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甘宁在半岛南端的铁海之滨,架起百口大釜,大行王化之时,半岛东部的辰韩诸部,亦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辰韩,亦谓之“秦韩”,此间民人自号“秦之亡人”,言其祖上为避始皇筑长城之苦役,东渡瀚海,流落于此,占马韩东部之地而居。
因这层所谓“大秦遗脉”的虚名,辰韩人骨子里透着一股令人侧目的狷狂。
他们筑城而居,言语之间,还有试图模仿秦地关中韵律,却是不伦不类,听来十分古怪。
这种对“正统”的病态执着,令他们在面对马韩的巫风与弁韩的铁匠时,总带着一种俯瞰蛮夷的傲慢。
此时,在太白山脉与东海之间的逼仄平原上,辰韩十二国的首领正齐聚于斯卢城。
土城之内,一场关于气节的闹剧正演至高潮。
“汉军已克马韩,甘兴霸又在南边折辱弁韩首领。我辈身为‘始皇子民’,岂能如蛮夷一般,向那夺了秦家江山的汉廷摇尾乞怜?”
说话者乃是优由国之主,此人身披一件半新不旧的曲裾袍,手里握着一把满是锈迹的古剑,极力模仿着画卷中秦地名士的风度。
“然也!汉廷篡秦,此乃世仇。我辈当整军经武,修筑石墙,让那张辽见识见识,何谓秦弩之威!”
另一名首领亦是慷慨激昂,浑然忘了他们手中的所谓秦弩,不过是些拉力不足两石的劣质木弓。
就在这群首领唾沫横飞之时,城外原野之上,一道黑色的潮水正无声无息地漫过地平线。
那是三千幽州突骑。
张辽勒住战马,驻足于洛东江畔,远眺前方那座由原木与黄泥夯筑而成的斯卢城。
“将军,这便是一直自诩为‘大秦正统’的辰韩?”
副将策马而至,语气中带着几分哂笑,“听闻他们至今还供奉着两百年前的秦半两钱,以此为尊。”
张辽冷笑道:“始皇帝若知其后人在这海角一隅、茹毛饮血之地苟延残喘,怕是要从骊山陵中破土而出,亲手诛了这帮不肖子孙。”
“传令,不必急于攻城。陛下有旨,对付这种自命不凡之辈,当以‘心攻’为上。彼等既爱争正统,便给他们一个正统。”
不多时,辰韩联军的使者战战兢兢地走出了城门。那人裹着一身古怪的深衣,手里牵着一只白羊,自以为礼数周全地来到汉军阵前。
“大秦遗民、辰韩宣抚官,见过汉将。”使者开口便是一股古怪韵律。
“我等虽处荒远,亦知王命。然我辈祖上乃咸阳贵胄,与将军实乃同源不同命。今日将军劳师远征,不如两家罢兵,共议互盟之道,岂不美哉?”
张辽居高临下,说道:“互盟?此乃何意?”
使者忙道:“将军得名,我等得存。我辈愿岁供铁锭、皮毛,尊大汉为‘兄’,而大汉需承认我辈‘秦人’之身份,两相安好。”
张辽大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嘲弄。
“尔等也配称秦人?”
张辽策马向前,巨大的阴影将使者笼罩:“始皇帝吞并八荒,靠的是百万锐士,而非尔等这般摇舌鼓噪之徒。至于正统……”
张辽手中长矛一指城门:“本将代陛下传一旨意:这辰韩十二国,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大秦嫡传’,我大汉亦不甚了了。既然尔等皆自命不凡,那便看谁更有‘大秦风骨’。”
“陛下敕令:谁能在一个时辰内,取下邻国首领的首级,献于帐前,大汉便承认其为‘真秦血脉’。”
“此等真秦人,不但免于兵灾,更可特许举族内迁大汉,入大汉户籍,从此不再是海上流民,而是天朝上国之民。”
“若是不从,那一刻钟后,幽州突骑入城,整座城内,无论真秦假秦,皆为灰烬。”
使者面色如土,哆哆嗦嗦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城内跑去。
这五百年来,辰韩十二国为了争夺所谓的“始皇遗宝”或是一口咸水井,彼此间的厮杀从未停歇。
如今,一扇名为“大汉户籍”的龙门摆在面前,这十二国之间的联盟马上就会是个笑话。
不到两刻钟,斯卢城内原本静谧的气氛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
“优由国主!你这伪君子,去年抢我族中矿山时怎不见你说同宗同源?今日便拿你的狗头,去换我族百年的安稳!”
“老匹夫!尔等早有降意,竟敢反咬一口!”
叫骂声、兵刃入肉声、以及疯狂的嘶吼声,在此刻疯狂爆发。
一个时辰后。
城门吱呀一声开启,却非汉军攻破,而是从内部推开。
六名浑身是血的首领,有的缺了耳朵,有的断了臂膀,却个个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谄媚。
他们膝行而出,每人怀里都抱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
“将军……将军!看!这是优由国主的!这是……”
斯卢国主金阿道,此刻满脸污血,手里死死抓着那份张辽刚才随手扔给使者的降书,如同抓着救命的浮木。
“我等已诛杀了那些‘假秦人’!我等才是真正的始皇血脉,是大汉最忠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