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进自己的“听闻”和“猜测”里,用最直白的话,在妇人堆里、在蹲着抽烟的男人们旁边,像滴漏一样,一点点渗透出去。
“听说啊,那粮仓一把火烧的,都是些填肚子的沙土和霉米,好的早被大老鼠搬走啦……”
“啥大老鼠?那是戴着官帽、坐着马车的老鼠!”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粮库做事,他说那些不见了的粮食,都打着一个怪记号,叫什么‘饼子号’?运出去,不知道卖给谁了,钱都进了当官的和‘丰泰号’那些老爷的腰包……”
“难怪北边当兵的也缺粮!原来粮食都被这些蛀虫吞了!”
这些话语,像缓慢滋生的霉菌,在绝望和愤怒的温床上蔓延。起初只是零星的低语,渐渐开始有人公开议论,尤其当有人领到官府象征性发放的、掺杂了大量沙石麸皮的“救济粮”时,怒气达到了顶点。
孙老六一拳砸在旁边的树桩上,眼睛通红:“他娘的!这是给人吃的吗?喂猪都不配!”
吴童生抖着手里发黑的糊糊,长叹:“苛政猛于虎,贪吏毒于蛇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人诚不我欺!”
赵寡妇直接把那碗“救济粮”泼在地上,对着来发放的小吏方向破口大骂:“黑心肝的!你们留着这些猪食自己吃吧!吃死你们这些狗官!”
林昭混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火候,差不多了。但还缺一点东西,缺一个把这些分散的怒火,凝聚成一股有方向、有诉求的力量的契机。也需要一个,让她自己彻底融入他们,获得他们信任的“投名状”。
第三天下午,机会来了。一个之前与林昭说过几次话、家里孩子病了的年轻妇人,哭着来找她:“林妹子,你见识多,帮我看看,我家栓儿……栓儿好像不行了!” 孩子是吃了那劣质救济粮后,上吐下泻,已经脱水,小脸蜡黄,气息微弱。
林昭跟着她跑到那个四处漏风的窝棚。孩子确实很危险。她不是大夫,但基本的护理常识还有。她立刻让妇人烧开水(尽量干净的水),自己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裙边,蘸着温水给孩子擦拭降温,又指挥妇人按特定穴位给孩子揉肚子。没有药,只能靠这些土办法和一点运气。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孩子的气息终于平稳了一些,虽然还很虚弱,但暂时脱离了危险。年轻妇人拉着林昭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动静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孙老六、吴童生、赵寡妇也都过来了。
“多亏了林妹子……”年轻妇人哽咽着对众人说。
孙老六看着林昭,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你懂医?”
“不懂,”林昭摇头,脸上还带着疲色和泥污,“只是以前逃难,见过类似的情形,胡乱试试。”
“那也是有心了。”吴童生捻着不存在的胡须,“危难之时,能伸出援手,可见品性。”
赵寡妇直接拍了下林昭的肩膀:“好妹子!比那些见了我们就躲的强多了!”
这件事,让林昭在营地里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只是听故事的旁观者。她成了一个“自己人”,一个在危难时能帮上点忙的“自己人”。
这天夜里,营地中央燃起了一小堆篝火,驱散些寒意,也聚拢了些人气。孙老六、吴童生还有几个同样愁眉不展的汉子围坐着,低声商量着什么,气氛凝重。林昭坐在稍外围一点的地方,安静地听着。
他们在商量,要不要一起去府城“请愿”。不是闹事,只是想问问官府,粮仓烧了,以后怎么办?救济粮能不能给点能吃的?加征的“损耗”能不能缓一缓?
“去有啥用?”一个汉子悲观地说,“昨天李二狗不就是多说了两句,被抓进去了?咱们去,还不是送菜?”
“那也不能干等着饿死!”孙老六闷声道。
“去,肯定要去。”吴童生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去,他们便以为我们好欺,越发肆无忌惮。去了,哪怕没用,也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对!赵寡妇附和,“大不了拼了!反正也没活路了!”
议论纷纷,但都透着一股悲壮和无力。他们知道希望渺茫,但除了聚在一起发出点声音,似乎别无他法。
林昭知道,时机到了。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篝火光照亮的圈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有些疑惑。
她没看他们,而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油布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她“苏晚”的身份文牒和路引。纸张已经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和官印还清晰可见。
在众人不解的注视下,她走到旁边一个小水洼边——那是平时大家取水饮用的地方,水浑浊不堪。她蹲下身,将那份文牒,连同路引,缓缓地、整个地浸入了冰冷的污水中。
“哎!你干什么?”有人惊呼。
纸张吸水,迅速变得沉重、绵软。墨迹开始晕染,黑色的、蓝色的线条交错、模糊、化开,字迹变得难以辨认,官印的红泥也渐渐洇成一团脏污的颜色。她就这样拿着,让它们在水里浸了足足十几息,才提起来。水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