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十许的商人,姓林,名福,福建人,做南洋生意发了财,却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跟着远征队去“搏一把”。郑成功问他为何,他只说了四个字:“想看看海那边是什么。”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宣化书院的儒衫,是何斌的学生,自愿随行当“记录员”,要把这次远征的每一天都详细记下来,将来写成书。
一个三十五六的汉子,穿着粗布短褐,敞着怀,露出满胸的黑毛。他叫赵大山,是李定国从镇倭军里亲自选出来的陆战兵百户,带着一百二十名弟兄,负责登陆后的安全。
还有几个穿着和服的人——那是此次随行的东瀛水手。
为首的一个,年约四十,面容精悍,眼神锐利。他叫新纳忠胜,萨摩人,自称是岛津纲贵“推荐”来的。郑成功知道这“推荐”是什么意思——既是帮衬,也是监视。但他不在乎。只要这人真有本事,他就敢用。
“新纳先生,你的人可都齐了?”
新纳忠胜躬身,用生硬的汉话道:
“回郡王,萨摩水手二十人,土佐水手十人,均已到齐。都是各藩最好的渔夫,从小在海边长大,黑潮的水性,他们最熟。”
郑成功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东瀛水手。他们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激动,有的忐忑,有的眼神热切,有的目光复杂。
他忽然想起樱夫人临行前托人带来的那句话:
“那些浪人,是飘落的樱花。但愿他们落地的地方,是一片沃土。”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码头上所有忙碌的人,高声道:
“诸位——!”
人群安静下来,纷纷望向他。
郑成功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
“再有三日,我等便要拔锚东去。前方是什么,郑某不知道,诸位也不知道。但郑某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此去,无论成败,我等都是大明的先锋。是第一个踏足那片未知土地的东方人。史书上,会记下我们的名字。子孙后代,会传颂我们的故事。”
“害怕的,现在可以退出。郑某绝不勉强。”
“但留下的,从今往后,便是生死兄弟!”
码头上,沉默片刻。
随即,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愿随郡王赴死!”
紧接着,吼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
“愿随郡王赴死!”
“愿随郡王赴死!”
郑成功望着那些激动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那股热流,转身望向港外那片茫茫大海。
那里,是未知,是恐惧,是希望。
是两万里之外的新大陆。
午后,码头上稍微安静了些。大部分物资已经装船完毕,力夫们三三两两坐在阴凉处歇息,喝茶,啃干粮。
几个东瀛水手聚在码头边的角落里,用倭语低声交谈。
“新纳大人,咱们真要去那个什么……新大陆?”一个年轻的萨摩水手问,眼神里既有兴奋,也有忐忑。
新纳忠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害怕了?害怕可以退出。明人说了,不勉强。”
年轻水手涨红了脸:“谁、谁害怕了!我就是问问……”
另一个年长的水手,姓桦山,是萨摩的老渔夫,在海上跑了四十年。他慢悠悠道:
“小伙子,我年轻时,听老辈人说过一个传说。说咱们东瀛往东,有一片大海,海上有一条黑潮,顺着黑潮一直走,能走到一个全是金子的地方。”
年轻水手瞪大眼睛:“真有这种地方?”
桦山摇摇头:“不知道。但这次,咱们可以亲眼去看看。”
一个土佐来的水手插嘴道:“可那是明人的船,明人的远征。咱们跟着去,算怎么回事?”
新纳忠胜沉默片刻,缓缓道:
“算怎么回事?算……给自己找条活路。”
众人沉默。
新纳忠胜继续道:“你们都是各藩的浪人,无家无业,无根无萍。留在东瀛,能干什么?种地?地是人家的。当兵?兵额是人家的。经商?本钱是人家的。”
他顿了顿,望向那三艘巨大的神机舰:
“明人给了咱们一个机会。跟他们去新大陆,搏一场富贵。搏成了,回来是人上人。搏输了……”
桦山接话:“搏输了,也不过是喂鱼。比饿死、老死、被人打死,强。”
年轻水手低下头,不再说话。
良久,桦山忽然开口:
“新纳大人,你说……咱们能活着回来吗?”
新纳忠胜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三艘巨舰,望着舰上那些忙碌的明人,望着那些和他一样、即将踏上未知旅程的同伴。
半晌,他缓缓道:
“不知道。但不去,永远不知道。”
码头另一侧,几个明人商人聚在一起,也在议论。
为首的正是那个林福。他身边跟着两个伙计,还有几个与他相熟的商人。
“林兄,你可想好了?这一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胖胖的商人劝道,“海上风浪大,船翻了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