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死在山里。他联络了另外几个小头目,打算……打算……”吉冈艰难地说,“打算绑了您,下山请功。”
黑田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没有暴怒,只是缓缓闭上了眼。内讧,终于还是来了。在绝对的绝望面前,什么忠义,什么理想,都比不上一块能活命的饭团。
“多少人?”
“目前所知,有三四十人,都是前野的亲信。但若他们动手,恐怕……应者不会少。”吉冈声音苦涩,“总大将,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路了。”
黑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吉冈,连你也觉得该投降了?”
吉冈低下头:“属下不敢。只是……不想看着剩下的几百弟兄,还有那些妇孺,全都死在这冰天雪地里。明人的条件……或许可以谈。至少,先活下去。”
活下去。多么简单,又多么艰难的奢望。
黑田沉默良久,山风呼啸而过。最终,他拍了拍吉冈的肩膀:“我知道了。你先去吧,让我想想。”
吉冈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下。
黑田独自站在门口,直到暮色渐合,寒露湿衣。他转身回到堂内,争吵的头目们已经停歇,各自瘫坐着,眼神空洞。
“传令下去。”黑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明日辰时,聚义堂前,所有人集合。我有话要说。”
头目们茫然抬头,不知道总大将此刻还要集合作甚。
只有角落里的吉冈,身体微微一颤,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同一时间,户隐山外三十里,明军大营。
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暖烘烘的。李定国卸下甲胄,只着常服,正与岛津光久、毛利纲广(长州藩少主,代表其父)、以及德川赖房派来的家老酒井忠胜,围坐在沙盘前。
沙盘清晰地展现了户隐山的地形和双方态势。
“据降卒和猎户供述,赤心队囤粮最多再撑五到七日。其内部已现不稳迹象。”李定国指着沙盘上几个红点,“我军的包围圈已缩至山麓,所有已知通道皆被封锁。岛津公、毛利少主的协从军功不可没,尤其是熟悉的那几条猎道,若非贵方指出,我军难免疏漏。”
岛津光久一身萨摩具足,闻言微微颔首:“李将军过誉。剿灭乱党,保境安民,乃我等分内之事。”他语气平静,但心中复杂。曾几何时,山上那些被称作“乱党”的人中,未必没有与他萨摩岛津氏有旧,甚至心存同样“尊皇攘夷”念头的人。如今,他却要亲率萨摩精锐,配合明军将他们赶尽杀绝。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毛利纲广年轻,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激愤(或许是对明人,或许是对命运),硬邦邦地道:“赤心队顽抗天兵,自寻死路。我长州儿郎,必不会让一人走脱。”
酒井忠胜则老成得多,只是恭谨附和。
李定国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硬攻不难,但户隐山势险峻,强攻难免伤亡。且周都护有令,剿抚并用,若能让其自溃,或主动投降,方为上策。”他顿了顿,“天海总摄明日便会抵达大营,他将亲自入山劝降。”
“天海大师亲自去?”岛津光久微微动容,“是否太过行险?黑田宗胜乃亡命之徒,恐……”
“正因他是亡命徒,却还带着数百弟兄妇孺困守绝地,说明其并非全无顾忌之人。”李定国道,“天海大师精通佛理,善察人心,或能说动。当然,我军会做好万全准备,若劝降不成,或大师有险,便是我大军攻山之时。”
他目光扫过沙盘上代表赤心队最后巢穴的那个小点,语气转冷:“最迟十日,户隐山之事,必须了结。英国公已在南京来信询问东瀛治安大局,周都护需以此役结果,向朝廷、向天下证明,东瀛大规模武装抵抗,已基本平息。”
“基本平息”四个字,他咬得很重。所有人都明白,赤心队的覆灭,将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句号。
帐外忽然传来亲卫通报:“将军!东明府加急文书!”
李定国接过,快速浏览,眉头先是微皱,随即舒展,最后竟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将文书递给岛津光久等人传阅。
文书是周世诚亲笔,内容有二:一是通报“赏樱诗会”虽有小波折但总体成功,尤其德川千代(嫁陈百户者)确认有孕,都护府已定为“融合第一胎”,将大肆庆贺;二是告知,经樱夫人斡旋,朝廷已初步同意,选派一位宗室远支(郡主身份)前来东瀛“联谊”,各藩有意且符合条件的子弟,可开始准备。
岛津光久握着文书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他看向李定国,李定国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询问。
岛津光久深吸一口气,放下文书,对李定国抱拳:“剿灭赤心队,萨摩愿为前锋!明日天海大师入山,萨摩军当护卫大师周全!”
表态,在此刻比任何时候都重要。联姻的诱惑,像一枚香饵,悬在了所有大藩面前。而剿灭赤心队这份“投名状”的价值,瞬间飙升。
毛利纲广和酒井忠胜也立刻跟进,纷纷表示愿全力配合。
李定国满意点头:“好!那便有劳诸位。今夜让将士们好生休息,明日,且看天海大师手段,也看那黑田宗胜,如何抉择。”